第1幕》災情橫掃

「讓我們陷入困境的不是無知，而是看似正確的謬誤論斷。」——馬克．吐溫 這是好萊塢電影《大賣空》的開場白，該劇以金融海嘯前夕的華爾街為背景。而不亞於《大賣空》的劇情，卻正在二○一六年的台灣真實上演。金融海嘯後，一場最嚴重的中小企業財務風暴，正以連鎖效應的方式爆發。 它的關鍵字是：人民幣。兩年多前，市場一面倒看升人民幣，一般民眾搶辦人民幣存款，銀行界也向企業強力推銷一種壓寶人民幣升值的衍生性金融商品TRF。 即便二○一四年三月人民幣小貶時，央行總裁彭淮南在立法院的一場詢答，也被外界解讀彭總裁看升人民幣走勢。中小企業買進此類商品，無視金管會出面踩煞車，從那時開始越來越火熱。 「大家總是低估壞事發生的可能性。」這雖然是《大賣空》劇裡的台詞，但壞事真的發生了，而後果比你想像的，也比政府認知的還要大。 「啊？風暴都要結束了，你們還想報導？」這是金管會銀行局局長詹庭禎對《商業周刊》提出採訪的第一反應。但他以為的結束，其實正在開始。例如我們發現，有一家國際知名休閒鞋的代工廠今年決定「債留台灣」，將TRF虧損的二十億元、貿易融資的十億元，都丟給銀行，負責人已放棄在台資產、保留銀行查封不到的中國事業。這並不是單一事件。 「去年八月十一日，我這輩子都會記得，就是那天開始，我的人生變黑白的，」林小姐說。 她是一家台商老闆娘兼財務主管，那一天，中國人行意外放手讓人民幣一天急貶二％，創下人民幣史上最大貶幅，宣告讓官方控制的匯率逐步走向自由化。 對賭人民幣升值的TRF瞬間出現巨幅虧損，林小姐的公司年營業額六十億元，投資該商品損失累計至今近六十億元！ 像她這樣遭受重大損失的企業達三千七百九十七家。根據惠譽信評估計，這些企業保守合計苦吞高達兩千億元虧損，這相當去年全體本國銀行獲利的三分之二；比起二○○八年金融海嘯造成雷曼兄弟連動債變壁紙，當時散戶們總投資金額為四百多億元，但這次企業的虧損金額，是當時的五倍！ TRF是一種高槓桿的外匯衍生性金融商品，特色是獲利有限，但若匯率不如預期走勢時，損失將可能無限大。這波連專家都看走眼的人民幣劇貶走勢，就成了這樣的無底洞。 《商業周刊》獨家調查發現，風暴發生至今一年，官方以為風暴停歇，但企業因財務失血而帶來的營運危機，才正要進入暴風中心。 理由一，虧損金額比預期還大。金管會雖在去年初處分或警告銷售不當的銀行，讓交易冷卻，但銀行在客戶做人民幣大虧後，竟又轉推銷客戶買進看空日圓的TRF，損失金額擴大。 理由二，虧損轉成欠債，企業週轉陷困境。許多企業因虧損擴大被銀行強制平倉，其鉅額虧損被銀行轉成債權，無力還款的企業，正陷入生死交關。 我們發現，因還不出欠款而倒閉、停業的公司，開始出現在經濟部商業司的公司登記資料中。企業因投資TRF而財產遭銀行假扣押、強制拍賣的法院裁判書，近一年內暴增逾十倍。 這些倒閉的公司中，並非是毫無競爭力的企業，其中有全球員工達八百人的南台灣知名回流台商，有員工約兩百人的全球市占率前五大的聖誕燈線製造商等。 透過企業一個拉一個，滾雪球般的介紹，商周記者明查暗訪到超過二十家以上的受損企業，其中不乏有被媒體多次報導的產業隱形冠軍，也有代工鞋廠、中部五金製造業者、知名國際食品公司的供應商、帝寶住戶也有兩戶以上受創，還有數位在中國各省台商會，曾當上會長、副會長的大咖台商。循線一一求證時，一家產品在該領域是全球市占冠軍的老闆，有八戶房地產被抵押，「拜託不要寫我名字，唉，不然連生意都沒得做了。」 調查結果發現，這不只是個別企業投資虧損的問題，而是台灣中小企業的堅實競爭力，正遭受重創。 根據各銀行向金管會回報的違約客戶數（繳不出保證金），已合計達兩百餘戶（未歸戶，含重複計算戶數）。但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統計從去年下半年至今，申請紓困（債務協商）的TRF受創廠商有九家，只有一家有機會在近期內紓困成功。由於打官司曠日廢時，金融消費評議中心在今年四月中開始受理客戶與銀行的糾紛調處，至今只收到調處申請三十二件。化解整體衝擊的速度，顯然不夠快。 這廂，企業慘賠，那廂，銷售產品給這些企業戶的銀行，竟然也是輸家。 現階段銀行提列的TRF客戶呆帳準備金，已超過百億元，數家目前只提列十多億元的大銀行，更傳出即將提高準備金到五、六十億元水準，等於把當年銷售的獲利全都吐回去。甚至，惠譽信評估計，若出現人民幣貶值到七元兌一美元的極端情境，台灣的銀行業呆帳將逼近八百億元。 然而，銀行的商譽損傷，比呆帳更為可觀。 倒閉的客戶變呆帳，沒倒閉、一息尚存的客戶，則被氣跑一堆。「很多企業客戶在轉（換）銀行，好幾家跑來問說，能不能把跟原本銀行往來的業務統統挪過來，」一位在風暴中倖免的金融業總經理透露。 中小企業、銀行都元氣大傷。正因為台商多、有人民幣資金往來需求，這波人民幣TRF商品大虧損，台灣竟成了全球災情最慘重的地區。 其實，這類事件在國際上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二○○九年時任國際貨幣基金經濟學家達德（Randall Dodd）發布報告分析，類似的衍生性商品在韓國、印尼、巴西、墨西哥、波蘭等新興國家，都曾造成中小企業鉅額損失，統計全球已經有十二國、共約五萬家企業，在這類投資上，損失了高達五千三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十六兆元）。 達德認為，這種打著避險名義而實為高風險、設計複雜的商品，根本就不應該賣給非金融投資專業的一般企業。 然而，明明不該賣的產品，銀行為什麼還是強力推銷？明明不該買的產品，企業為什麼還大力買進？ 就像是與魔鬼進行交易般，最終，銀行吐回了所有的獲利還不夠，企業賠上過去拚搏三十年所累積的身家還不足，許多產業的供應體系更因此出現斷鏈。一切，不僅將被打回原形，還得付出超過你所能負擔的代價。 這場規模上兆的金錢遊戲，銀行、企業們都不是初出社會的新鮮人，他們個個在商場上都身經百戰，但為什麼人人都成了輸家？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道理既簡單且永恆，但為什麼大家還是想白吃？是無知，是自大，還是貪婪？ 在這場本地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中小企業衍生性商品受災風暴，各種不可思議、戲劇化的故事，正赤裸裸的展現極端狀況下的人性，與台灣金融產業的結構性問題。 【延伸閱讀】3,797家中小企業，捲入史上最嚴重財務風暴！ 時間：2013年至今 導火線：TRF（目標可贖回遠期契約） 背景：人民幣意外大貶值 ．總計虧損逾2,000億元，是去年本國銀行總獲利的2/3，雷曼連動債在台灣造成損失的5倍 ．市場契約滾動總金額逾3兆元（註），其中逾60％為投機交易 ．銷售銀行數29家，其中44％銷售不當 ．13家銀行因銷售手法不當被處分或糾正 註：高峰期的契約名目本金1,351億元（每月比價基準），若以常見的24個月換算，市場滾動金額為名目本金乘以24倍 整理：蔡靚萱 【延伸閱讀】上市企業、隱形冠軍、帝寶住戶都慘賠──已知虧損業者列舉 公司、產業地位：某電子製造業（代工、自有品牌） TRF損失（億元）：60 備註：公司登記新北市 公司、產業地位：年營收逾百億元汽車零組件台商 TRF損失（億元）：數十億元 備註：全球員工超過6,000人，已完成銀行聯貸案 公司、產業地位：東莞A台商 TRF損失（億元）：28 備註：台商會提供 公司、產業地位：知名休閒鞋品牌代工廠 TRF損失（億元）：20 備註：海外員工3,000人，台灣資產遭查封，中國正常營運 公司、產業地位：北部某家電公司 TRF損失（億元）：19 備註：已停業 公司、產業地位：江西某台商 TRF損失（億元）：16 備註：台商會提供 公司、產業地位：江門某台商 TRF損失（億元）：16 備註：台商會提供 公司、產業地位：中部五金製造業者A TRF損失（億元）：14 備註：台灣設廠 公司、產業地位：中部五金製造業者B TRF損失（億元）：12 備註：中國設廠 公司、產業地位：台北某五金製造公司 TRF損失（億元）：12 公司、產業地位：新北市某特用產品隱形冠軍、自有品牌 TRF損失（億元）：10 備註：營收約10多億元 公司、產業地位：某電子產品代理商 TRF損失（億元）：10 備註：負責人之帝寶房產已設多順位抵押 公司、產業地位：東莞B台商 TRF損失（億元）：9.6 備註：台商會提供 公司、產業地位：全球前5大聖誕燈線製造商 TRF損失（億元）：6.84 備註：台灣、中國資產陸續遭查封 公司、產業地位：Rosy服飾代理公司 TRF損失（億元）：3 公司、產業地位：某中部代工鞋業 TRF損失（億元）：2.88 公司、產業地位：國際食品廠牌原料供應商 TRF損失（億元）：2.56 公司、產業地位：健富集團，廣東電腦機殼製造台商 TRF損失（億元）：數億元 備註：已轉手經營，銀行確保債權中 公司、產業地位：大眾投資控股 TRF損失（億元）：1.92 備註：公告於股市公開資訊 公司、產業地位：Polychem，化工原料商 TRF損失（億元）：1.6 公司、產業地位：台北市電腦與零組件業者A TRF損失（億元）：1.5 備註：代工、自有品牌 公司、產業地位：台北市車用產品供應鏈業者 TRF損失（億元）：1.28 公司、產業地位：亞棉針織 TRF損失（億元）：逾1億元 備註：已停止營業，台灣資產陸續遭查封 公司、產業地位：新北市電腦與零組件業者B TRF損失（億元）：0.96 備註：代工、自有品牌 公司、產業地位：上市公司業強科技 TRF損失（億元）：0.95 備註：公告於股市公開資訊 公司、產業地位：潛水衣品牌製造隱形冠軍 TRF損失（億元）：不願透露，稱金額不多 備註：不影響營運 公司、產業地位：工業原材料買賣、代理業者 TRF損失（億元）：0.8 公司、產業地位：新北市軟體代理商 TRF損失（億元）：0.64 公司、產業地位：上海食品業台商 TRF損失（億元）：0.42 公司、產業地位：台北食品原料公司 TRF損失（億元）：0.32 公司、產業地位：晶鋼，光電產品批發及製造 TRF損失（億元）：0.45 公司、產業地位：橡木桶洋酒 TRF損失（億元）：0.13 備註：不影響營運 公司、產業地位：其他6家匿名中國台商合計 TRF損失（億元）：8.64 小計：部分公司不願披露具體金額，合計應達300億元 註：本表只列出記者實際聯繫、TRF受害自救聯盟與台商會提供及法院裁判書已列名企業 資料整理：蔡靚萱、陳筱晶 【延伸閱讀】這盤交易，銀行、投資人都是輸家──人民幣暴跌造成TRF連鎖反應 ■（2013年11月）銀行業救獲利 存放款業務利潤低，TRF等衍生性商品毛利高成救星 ■（2014年）中小企業被鼓吹 做多人民幣 市場看升人民幣，央行總裁彭淮南也曾說貶值應該要買而不是賣，台商大買TRF ■（2015年8月）人民幣意外劇貶，TRF大虧 中國人行逐步讓匯率自由化，人民幣由緊盯美元，改盯一籃子貨幣，曾單日大貶2％ ■（2016年）企業倒閉、申請紓困 TRF虧損無上限，許多企業投資部位超過避險所需，於是申請紓困、倒閉停業，或債留台灣、改當無根台商 ■銀行提列呆帳，把TRF獲利吐回去 金管會統計，從2014年到今年2月，全台銀行藉銷售TRF獲利131億元，但目前銀行提列TRF呆帳準備金已破百億元 整理：蔡靚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