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小年夜，在高雄鳳山國父紀念館，明華園把失傳五十年的歌仔戲的封箱酬神戲搬上舞台，這是傳統戲班每年在結束最後一場演出時，感恩祖師爺田都元帥賞飯吃的重要儀式。 不論台上扮演各朝皇帝的小生，還是其他生旦淨丑，每個人都要將戲服折好，放進祖師爺賞飯吃的戲箱，期待來年開春帶來新氣象。 如果有人問，台灣八十年歷史的劇團是哪一個？台灣延續傳承四代以上的戲曲家庭是哪一個？答案只有一個，明華園。今年已經八十歲的明華園，至今已傳至四代，「我們家族九成以上都是祖師爺賞飯吃，」明華園總團長陳勝福說。封箱感恩，對現在的明華園意義格外重大。 夜幕低垂，家族成員開心的趕回大本營屏東潮州春光路的總部旁，大家在廟口前圍爐吃團圓飯。這晚，來了近兩百人，席開二十五桌。 明華園曾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選為「國際家庭年」活動的台灣地區奇特家庭代表，獲選的關鍵是，「在漫長的梨園歲月中，他們不但維繫整個家族情感，而且全家人能從事同一行業，並在艱苦的環境中，共同實現夢想。」 當時台灣還有比明華園經歷更顯赫的家族，其中不乏勢力龐大、社會地位更高的政治家族、企業家族，但，潛身在台灣最底層的戲子家族，最後卻脫穎而出，雀屏中選。 不靠老天吃飯　團結打天下，孫翠鳳也要折布景 雖然明華園有這樣光榮的過去，「但是老爹好像很早就知道，未來明華園要再走百年，必須家族團結，」明華園第二代陳勝國說。 根據傳統，梨園子弟平常總把祖師爺掛在嘴邊，一年最後一場的封箱戲台上，戲神田都元帥的戲箱更被恭請上台，演員列隊誠心祭祀。雖然戲台上祖師爺最大，然而，戲台下，在明華園潮州大本營戲館裡，供奉諸神的神桌排位順序，卻出現一個有趣的畫面。 坐主位的不是祖師爺，在表演藝術家族眼中，誰能比祖師爺賞飯吃更重要？答案是開漳聖王，是陳家來台開拓的始祖。「因為我父親認為，家族的戲箱再重要，都比不上家族的團結重要，」陳勝國說。 陳勝福常說：「我們感謝老天賞飯吃，卻不靠天吃飯。」這意味著，感謝戲神保佑，但他們知道，家族團結，才是能把飯碗牢牢捧住的關鍵原因。明華園的招牌，不是靠明星單打獨鬥就能傳承八十年，就像祖上輾轉橫渡黑水溝、在荒地開疆闢土，靠的是全體成員同心協力，才能享受豐厚收成。 不要老樹獨大　戲班一分為九，盈虧自負反成長 「樹頭要站得穩，才不怕樹尾做風颱，」這是明華園已過世的老團長陳明吉，告誡子孫的話。除表示吃祖師爺這行飯，要學好真才實料的工夫站上台外，某種程度也意味著如果家族不團結，就撐不起戲台。 因此，家族成員全心投入，每個人也承襲了父親不同的長處，這是明華園最大的本錢之一。陳明吉的養子郭海南習得老丑特長，老二陳勝典攻反派，老三陳勝福攻行政經營，老四陳勝國在編導方面有專長，老五陳勝在以丑角著稱，老六陳勝發專長製作特效道具，老七陳勝順投入文武場及布景道具製作。 而且在明華園眾多家族生旦角色中，子媳人人平等。三媳孫翠鳳說，「我們打的是團體戰，我們不打明星。」儘管在外人眼中，她是代表明華園的大明星，但在團內她卻沒有耍大牌的空間。「孫小姐（孫翠鳳）一樣要折布景，」管理道具的團員廖士賢觀察。 舞台監督劉培能觀察，為了家族榮耀，他們總是可以迅速動員，例如之前道具倉庫失火，「服裝、布景全燒光，戲要怎麼演？但他們家族，全體集合趕工，畫布景、縫衣服，硬是在時間內湊出所有道具，」他說。 對明華園而言，如果沒有家族的團結，就不能在初期快速壯大。 民國六十八年，原本在台北經營佳譽電影公司的三子陳勝福，奉老爹之命接棒，也開啟了明華園企業化經營之門。 陳明吉在民國八十六年過世後，第二代接棒，陳勝福就深知，再能結出甜美果實的老樹也需要分枝，才能成就一片果園。而且以商業角度考量，當明華園一分為九，等於用過去九倍的力量搶占市場大餅。也因為這樣的遠見，經過九倍數的複製力，去年明華園總營收已突破新台幣三億元。 陳勝福的原則是，「要讓家族有開枝散葉的美，但是合起來又有力量。」 在開枝散葉思考下，陳勝福也開啟了歌仔戲企業集團的概念。在明華園總團之外，兄弟八人，分成「天、地、玄、黃、日、月、星、辰」八個子團，子團可以共同享有同一塊招牌的光環，但財務獨立，負責自己的演出、行政事務及自負盈虧。 也因為要企業化經營，陳勝福接掌之初，對內，以劇本、舞台、燈光、特效等專業分工代替過去完全憑感覺的說戲方式；對外，他改變傳統等人上門邀戲的方式，主動出擊，到送企畫案，爭取演出機會。 屏東縣文化處處長徐芬春觀察：「到處都是明華園，他們子團接生意很拚，你接洽一團，如果他們卡到檔期，還會告訴你另外哪一團可以來。」分枝，不但破除家人們吃大鍋飯的依賴心態，更能擴大明華園的市占率。 不讓劇團老化　音樂碩士等新血加入，創新劇碼 從第一代建立市場，到第二代開拓市場，現在的第三代，已開始紛紛接掌旗下八大子團。 明華園每個團隊也強調發展利基市場。例如由陳勝福女兒陳昭婷負責的地團，進軍學校，開拓新生代市場，防止明華園的觀眾出現斷層；陳勝典之子陳進興帶領的天團，就進攻廟會；而陳勝在領軍的日團則專攻劇場演出，吸收現代劇場元素，激盪出更多元的表演形態。 子團雖各自獨立，但陳勝福堅持，家族成員在總團大型公演時，要隨時奉召，以維持明華園龍頭品牌的地位；「每年也會從子團裡挑出新人，加入公演團，」陳勝福解釋，子團培養演員的基本功、對舞台的應變力，而資深演員到總團，也更能把大場面的掌控力帶回野台。 不過，在總團接班人選上，目前仍是各界關注的焦點。「第三代有多個老爹，該聽誰的話？」陳勝國道出家族微妙的權力變化。為讓未來總團後繼有人，陳勝福最近也想嘗試讓第三代開始當實習店長，接手部分經營的工作。 陳勝福的二女兒，目前就讀東吳企管系的陳昭賢認為，「從爺爺傳到爸爸，經營的方式就不一樣，等傳到我們，方式一定也不一樣。」他說，「爸爸這一代讓家族都很確定要在歌仔戲上面發展，但是到我們這一代，更需要外面的資源加入。我們不會擔心家族內的競爭，反而是會擔心怎麼統合外面的資源。」 隨著舞台不斷創新、劇碼規模越做越大，未來明華園不可能光靠家族就可以撐得起來，目前明華園總團的團員只有四分之一是陳家成員，其他新血中，有跳現代舞的藝術學院畢業生、取得音樂碩士學位的樂團指揮、亞運國術冠軍等，唯有吸收來自不同領域的技術人員，明華園才能不老化，不斷進步和擴張舞台。 不限台灣發展　擘畫新經營模式，拓展全球市場 看著太陽劇團能在全球巡迴，來台灣四十天就入帳五億元，「明華園的市場不是只有在台灣，兩年後，我們也會有Big top（指太陽劇團的大帳棚）。」從太陽劇團到大陸結合觀光劇場概念發展出的「桂林陽朔印象劉三姐」，和「杭州印象西湖」節目，陳勝福最近也開始在台灣南北找地，準備在兩岸三通下，開展新形態的定點劇場經營模式。 野台、大型公演、定點劇場、出國巡迴，一個明華園總團至少還得拆成四組人馬才能實踐陳勝福的夢想規畫，「你不要再把焦點放在我們一個小家族，」陳勝福再三強調，五百人的家族已經不夠看了，隨著國際元年的展開，家族事業得更進一步轉型成真正的企業化經營。 當威權的力量不如過往穩固，家族間的紛爭、包袱就容易影響劇團的成就。然而，九個團隊頂著同一個招牌，如何避免自相殘殺？除了靠家族威權、陳勝福的協調，「每個子團都要有自己的專精，自己的功能，才能擴大市場面，」陳勝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