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只能當小螺絲 讓他出走

這個採訪的一開始，我們也鎖定這群跳槽的科技人面孔。 我們想理解，他們為何要被中國軟體與網路公司所用？他們經歷些什麼？ 我們可以先聽奇虎360（以下簡稱奇虎）國際產品事業群總經理范紀鍠的故事。 他的戰鬥基地位於一○一大樓三十八樓，並非大樓最高，但他所經歷的戰役規格，很多科技人一輩子大概都未曾遭遇。 奇虎，中國最大防毒軟體公司，在全球有五億五千萬名用戶，其免費策略逼得國際大廠如趨勢，幾乎退出中國市場。 但，它現在走向海外，頭號戰將就是范紀鍠。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是僅次奇虎董事長周鴻禕、總裁齊向東兩位中國老闆之下的第三把手。 一年半前，范紀鍠在這裡成立「網智科技」，和雪豹一樣，都定位是對岸母公司的「合作夥伴」。奇虎的海外市場就是在這裡從零開始。 收入變少，舞台變大！ 槓上騰訊，打過三天搶6,000萬用戶的仗 不同八十三樓雪豹的高調，范紀鍠完全不與台灣市場打交道，他插旗目標是俄羅斯、印度，以及美國。他的任務只有一個：為奇虎核心產品去中國味，從技術底層到產品功能，打造一個全新國際版產品。 他從趨勢、聯發科、宏達電等企業招兵買馬了四十多位員工，「一個月一次小改版，兩至三個月一次大改版，」把別人需要十年才能完善的產品，用不到兩年的時間做完，「PC-cillin（趨勢最著名個人版防毒軟體）○一年出一版，但年份對我們是沒有意義的。」范紀鍠不忌諱把老東家拿出來對比。 個兒不高，笑起來瞇瞇眼，范紀鍠語調溫和，說話又嗆勁十足，這是屬於中國企業特有的「狼味」氣質。 但六年半前，他只是一位趨勢科技資深工程師，捨棄在美、日掛牌逾十年的國際企業，屈就一家成立僅五年的草莽公司，只因後者的「影響力」。 他在趨勢最後一項工作是負責一款手機掃毒軟體──HouseCall，這是趨勢很早針對大眾市場的嘗試性產品，在台灣年營收僅五十萬元，但一個月就吸引一百萬用戶。相較趨勢近九成營收來自企業客戶，研發一款產品耗時一至兩年，「重質不重量」，這一百萬用戶讓范紀鍠開了眼界。 但是，周鴻禕挖角他時拿出的是四千萬奇虎用戶數，「我非常驚訝，我的產品有上百萬人用我就很開心了！」和自己手上相差三十九倍的數字，讓他即使薪水未增，妻子割捨台灣事業，兩人總薪不升反降的情形之下，他仍決定去北京為奇虎效力。 沒想到，迎接他的是，是中國網路史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戰」：3Q大戰。這是奇虎和中國即時通訊軟體龍頭騰訊的商戰，牽涉兩億用戶、歷時四年，雙方共訴訟六場官司。 這一役，造就了他打國際戰役的能力。 序幕，在二○一○年初農曆春節展開，騰訊推出一款安全產品──QQ醫生（現改名為電腦管家），為即時通訊軟體QQ上億名用戶更新微軟作業系統的漏洞，踩上奇虎地盤。 范紀鍠在大年初二接到周鴻禕一通越洋電話，他立刻搭上飛機，拎著行李直奔辦公室。 他帶領十人的技術團隊，奉命阻擋騰訊攻城略地，過年期間，奇虎每天都為產品更新，當用戶起床打開電腦後，他就緊盯著網友反應、對手動態；下午，擬定因應策略、動手執行，晚上做測試，然後趕天亮前將新功能上線。 每一天，他不是超過深夜十二點，就是天亮才回家。 得意作品，讓中國央行坐下聽他的 每一次的產品更新，表面上是要讓用戶感到奇虎的好，但背地裡都是競爭。譬如他做的「一鍵加速」功能，表面上是幫用戶更快開啟應用程式，但背地裡是讓QQ其他附加的功能如遊戲等沉睡了。當騰訊發現後又更新產品，喚醒被其催眠的軟體時，范紀鍠得連忙出招，透過技術再阻止對方。 雙方鏖戰十一個月，騰訊終於下猛藥，逼上億名的自家用戶二選一，如果你要繼續使用奇虎的防毒軟體，將無法打開QQ。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是十一月三日晚上六點五十分。」范紀鍠一字一句把時間念出來。奇虎面臨大挫敗，不到三天，原本逼近一億用戶，竟流失了六千萬。 兩匹狼互咬，採取的手段是綁架用戶，引起中國輿論譁然，最後驚動中國主管機關工信部出面調停，騰訊在三天後收手。 但從此以後，范紀鍠的日子更不好過了，因為騰訊不僅開始挖人，還把戰場延伸到瀏覽器等其他產品，讓他疲於奔命，卻也練出一身功夫，「我從十幾小時做好一款產品，到現在，只要一至兩分鐘就搞定。」 在中國網路戰場上，一個遲疑，就是上千萬用戶的流失。 四年期間，范紀鍠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對付騰訊，但仍挪出三分之一拿來做新產品，其中的代表作就是「網購先賠」，這讓他還成為中國人民銀行（相當於台灣央行）座上賓。 這個產品概念很簡單，中國網路購物詐騙盛行，如果用戶使用奇虎360瀏覽器與搜索進行網購卻遭詐騙，奇虎就會理賠最高人民幣三千元。 他們因為協助受害者理賠，意外發現當時中國銀行界「超級網銀」新服務的大漏洞，讓詐騙集團得有機會把錢從用戶帳戶搬空。 此事驚動人民銀行，召集十大銀行會商，范紀鍠以專家身分列席，台下聽報告的全是銀行的風控和IT主管。最後，公安部還進駐到奇虎辦公室，就近辦案。 鷹派環繞，他如何出線？ 鴿派作風，反讓策略「安全落地」 六年半過去，范紀鍠天天和一群中國狼交手，奇虎用戶數也在他手上增加了十二倍，來到五億五千萬名。但犀利如他仍說，對同事而言，還太溫和。同樣要更新產品，鷹派的同事會將自家產品Logo直接覆蓋在對手產品之上，但范紀鍠總自問，「這樣會不會激怒用戶？」 曾任雅虎中國總裁的周鴻禕，作風剽悍，與所有中國網路公司包括獵豹、小米、百度等全部為敵，「我的老闆是鷹派，我是鴿派，」范紀鍠直言。 可是，范紀鍠卻在這位中國老闆身上學會「極致」。當他受命打造國際版新產品，一度動搖要兼做付費版本，周拒絕了並告誡他，「免費要做到底，否則久了你必有私心留一手給付費版本，這樣你跟傳統公司有何差別？」 周鴻禕的論述很簡單，在網路時代，比的就是誰能快速回應用戶需求，先想用戶，錢，就會來了。（編按：奇虎在美國有上市，二○一五年第一季營收二億八千萬美元） 范紀鍠也分享他跟周鴻禕打交道的眉角：講話要直接，抓緊數字，還要「自暴其短」，說明用戶還抱怨什麼、不喜歡奇虎哪些產品與服務。因為「老闆不喜歡聽讚美的話」。 在這個每天都在打仗的狼性企業裡，范紀鍠能通過歷練，並領軍攻打國際市場。他定位自己：雖是溫和的鴿子，但是總能讓事情發生，而且能安全落地，不會因為太急而得罪用戶，「我想這就是『靠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