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創造了奇蹟,這座冠軍對我們來說,是個奇蹟。」
十一月底的東京巨蛋,中華隊寫下台灣棒球歷史的新頁。在世界十二強棒球賽(以下簡稱十二強)冠軍賽日本主場,斬斷了日本隊在國際賽場的二十七連勝紀錄,在對方一分未得之下,摘下台灣暌違超過三十年的一級賽事冠軍寶座。
「我們從一路真的不被看好、被當作笑話,但我們團隊真的很棒,努力的走到了最後,拿下台灣久違的冠軍,我想要跟大家說,請愛我們、請支持我們,我們一直都在努力著,不要放棄,我們都可以。」
這是冠軍賽後,擔任台灣隊長的陳傑憲真情告白。在比賽前他們有多不被看好,這次的冠軍果實就有多甜美。
他的發言也點出這次台灣奪冠更難得之處:這是一支沒有明星球員的艱困隊伍。
沒有明星球員卻低谷逆襲
「台灣不再是過去的台灣」
在開打之前,包括中華職棒年度最有價值球員(MVP)古林睿煬、二○二三年中職總冠軍賽的MVP徐若熙兩位台灣指標投手,以及具大聯盟資歷、今年中職選秀狀元打者張育成都未能加入團隊。這讓隊伍在賽前受到外界一面倒的不看好。
甚至,有日本媒體在戰力評比中,把中華隊戰力列在十二強所有球隊中倒數第二。
但也正是這樣一支隊伍,在預賽首戰就靠著單局兩支全壘打鎖定勝利,擊退強敵韓國,並創下隊史,首度在一級賽事擊敗古巴隊,且在預賽中寫下同組最低的總失分數、最低的防禦率數據。
這樣的表現,甚至比同組第一的日本隊還亮眼,連韓國隊教練柳仲逸對外受訪時都表示「台灣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台灣隊了。」
沒有明星,讓這支隊伍從低谷中出發,但卻也因為沒有明星,讓台灣這次飛到從未想像過的境地。
過去,大家習慣靠著幾位超級大牌球星扛住大旗,總是期盼某位投手全場壓制對手、抑或靠明星打者揮出致命一擊的全壘打帶走勝利。
但這次,中華隊在一片不看好中逆勢成為黑馬,為台灣棒球史寫下新頁的關鍵,就在於沒有明星之後,每一個平凡人盡好本分的完美分工。
他們證明了,即使不迷信球星,儘管陣容星度不是最耀眼,甚至在成軍初期飽受質疑,但靠著每一位球員、教練、後勤團隊,人人都把自己工作做到一百分,迎來的成果,甚至比期待某個英雄降臨、拯救世界還美好。
他們曾經不被看好
「被需要」激出更大拚勁
中華隊總教練曾豪駒在球隊成軍時對外指出,本次選才首重意願,其次是健康,第三才是成績,不會迷信大咖球員。
「中華隊的名單當中,有很多人是所謂的underdog(不被看好的人)。」資深體育主播田鴻魁觀察,持平來說,本次中華隊陣容並非最理想,陣中有數位首次參與中華隊,抑或是曾加入、但不曾上場的球員。
田鴻魁點出,因為這個背景,這些球員為了把握這可能是一生難得一次披上中華隊戰袍的機會,會「更想證明自己」。
過去,明星球員雙手撐起了天,但巨大的背影也遮蓋了部分人。球員即使入選中華隊,也不一定會上場。
但本次賽事,由於人手有限,前職棒選手、球評羅國禎指出,每位球員都必須上場,而且都有明確任務。這給了他們「被需要」、「被肯定」的感覺,會給予球員額外的動力。
「少了(明星球員)大炮,變成大家要去扛那個大炮,要去扛那個重要的守備(位置)。」「現在沒有王建民那種強投,一出來就可以投六局、投一百球,那變成要大家去分擔(投球數)。」羅國禎表示,陣容中先天沒有巨星,代表每個人都會上場,都要分擔一部分的任務。
舉凡本次十二強複賽對美國隊擊出全壘打的潘傑楷、以及在同一戰擊出勝利打點的張政禹,都是在前述組隊思維下,生涯首度入選中華隊、也在比賽中有亮眼表現的選手。
「第一次穿中華隊球衣會付出的拚勁,絕對跟別人不一樣。」羅國禎直言。
大咖教練團+情蒐小組
調度出每場比賽最佳陣容
不過,僅僅是熱情,還不足以構成一場場的勝利,另一塊成功的拼圖,來自於教練與情蒐團充分的布局。
不同於過去國家隊總教練多為職棒一軍總教練擔任,本次該職位是由樂天桃猿二軍總教練曾豪駒出任。
球評潘忠韋分析,這樣的安排,比起平時執教壓力更多的一軍總教練,曾豪駒擁有更多心力籌組教練團、接觸旅外球員與執行情蒐作業,間接也提升了他對球員的掌握度。
同時間,這次包含彭政閔、王建民、林岳平、高志綱等台灣棒球名將也都入列教練團,分別負責打者、投手與捕手等不同面向的教練任務。
田鴻魁指出,本次教練團成員不僅相對年輕,更打破過去常有的門戶藩籬,總教練選其他教練時,不因是否有平時同隊共識、以熟悉度為優先,而是更適才所用,也就提高教練團對個別球員的掌握度。
情蒐面亦然,自上屆十二強至今,中華隊持續投入資源做對手情蒐,羅國禎點出,這些累積的資料,就有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能夠幫助球員比賽表現。
到位的情蒐、有極高意願上場拚搏的球員,加上教練團原本在各別母隊對自家選手的認識,知己知彼,才能為手中有限的牌,制定最佳的出牌順序,追求最好的結果。
球評王翊亘解釋,不同於時間更長、每年動輒上百場的例行賽,國際賽講求的是「贏一場,再去思考下一場」。
以投手調度為例,比起讓投手盡可能留在場上、調節體力,解決越多局數,反倒更該讓投手每一球都能全力投,搶下一個個出局數,即使只解決一名打者也無妨,只要體力下滑,就交給下位隊友接棒。
雖然這在過去的中華隊,並不這麼理所當然。因為當有明星投手時,人很自然的會希望明星投手能吃下更多局數。但羅國禎說,這其實是種賭注,因為當投手超過應有上場局數,每多投一顆球,有可能就會因為體力或控球下滑,形成失分危機。
然而,這次的中華隊,因為沒有較可投長局數的巨星投手在陣,反而形塑出大家各自分擔較少局數,但是每個人上場時都努力發揮到一百分的亮眼調度。
這次,台灣每一位投手都定位明確,先發、中繼、拆彈手與終結者各有人負責,而且不拖泥帶水,投手一出狀況,或是完成賽前設定的任務,就會明快換下一位接棒投球。
冠軍戰前就有八人開轟!
投捕打各自扛下關鍵分工
前國家隊總教練謝長亨觀察,這次不僅每位入選選手都有明確定位,而且,每個人都在上場前,就清楚知道自己的任務。
羅國禎舉例,若賽前教練清楚跟投手溝通,今天用球數就是十五球,而且目標就是要解決哪兩位右打者,因為任務單一,選手也不需要額外多煩惱其他事情,上場時就是全力去投那十五顆球,把最好的武器拿出來對付打者。
前美國職棒小聯盟選手、聖地牙哥教士隊球探耿伯軒補充,這種做法可以給予選手安定感,教練團也可盡量將選手放到對他有利的情境,避開潛在風險,盡可能發揮每個人最大的能力。
像是本屆投手黃子鵬,他也曾入選上屆十二強,但當年教練團並未派他上場,整個賽會一球未投。
到了這次,他在預賽中先發上陣。特色是以低肩側投出手的他,被賦予去解決對該投球姿勢相對不熟悉的中南美洲打者,對戰多明尼加主投六局,讓對手安打數掛蛋,封鎖了對方打線,讓中華隊取得二連勝。
又例如,本次定位為拆彈手,需要在危急時刻上場化解危機的莊昕諺,在預賽韓國戰中初登板,一上場就投出三個壞球,賽後他指出當時自己「腳都在發抖」,但,最終他仍順利抓下兩個出局數,化解失分危機。
在莊昕諺首度上場,陷入零好三壞困境時,除了靠他自己回穩,另一大關鍵人物,就是捕手林家正。莊昕諺提到,當時林家正做了拍胸脯的動作,示意莊相信林的配球,最後才回穩、連續解決打者,「是他救了我一命,」莊昕諺形容。
做為主戰捕手、中華隊場上的大腦,林家正也充分給予投手群信心,諸多投手多次受訪時提到感謝林家正的配球,才能完整執行賽前情蒐的策略。
除了投、捕外,同樣的邏輯,也呈現在打擊面。
攤開本屆台灣選手的成績單,截至冠軍賽前,中華隊全隊總共擊出八支全壘打,都是由不同的球員擊出。
特別是高中就旅日的陳傑憲,也曾投身日職選秀,但最終落選,才回到台灣加入中華職棒。這一次,面對著日職勁旅讀賣巨人的王牌投手戶鄉翔征,他卻擊出了一發三分全壘打,拉開分差,一擊為台灣鎖定勝利。
「我在那打席的時候,我不覺得自己會輸。」陳傑憲在賽後表示,即使是面對世界強敵,他也告訴隊友,只要把每一天的每一步走好,慢慢的走,也可以走到最後,「我相信,只要有夢的人,你就努力的去闖,你一定可以的。」
「要我選出中華隊預賽MVP,老實說我沒辦法選出一個人。」田鴻魁表示,這次的中華隊,從打擊、先發投手到牛棚投手,表現都超出了外界預期,背後關鍵,就在於全隊隊員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讓整體戰力發揮到極致。
耿伯軒認為,比起過去,大家常期待王牌投手的完美演出,但現在,中華隊已經是支不需要單純仰賴特定球員、主打團體戰的球隊。
在台北舉辦預賽的一週內,台北大巨蛋總計進場逾十五萬人次,為的就是來幫這支人人皆兵的中華隊加油。
「台灣應該從來沒有過這樣四萬人,大家在一起,做一件事,那種氛圍,就會很容易讓希望的事情成真。」在現場目睹四萬人應援的田鴻魁說。
而從台北大巨蛋到東京巨蛋,中華隊又一次重現了奇蹟。
王翊亘認為,這次中華隊所跨越的最大門檻,除了組隊人才與硬體等後勤資源,最重要的,或許是克服了「不相信自己(可以)的那種心情。」
十一年前,在東京巨蛋,棒球經典賽八強,台灣輸給了日本。十一年後,也是在東京巨蛋,當時參賽的球員如王建民、彭政閔、高志綱等人也同樣在場,只是身分已轉變成教練,帶著這支十二強賽事中最年輕、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五歲的隊伍拿下冠軍。
「以前沒辦到的,年輕人辦到了,這是屬於他們的世代。」王建民在冠軍賽後如此表示。
這支人人皆兵,每一步都在創造歷史的台灣隊伍證明了,雖然每個人都不是一隻手就能撐起天的明星,但明確的角色定位與任務分工,大家都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到一百分,不被看好的人們,也能寫下劃世紀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