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家公司廣告,電腦決定離開主人,邊走邊哭,「裝了太多垃圾郵件和討論區,我決定出走!」電腦長了腳走到門口,管理員和它說拜拜,於是喃喃自語:「我要尋找知識,我要尋找文化。」到捷運站準備遠行,竟發現來自各地離家出走的電腦,居然已站滿了鐵軌兩旁。 電腦,據說是按照人腦設計的擬人化機器腦袋。回頭看看我們每個人每天給自己腦袋裡裝的資訊,不禁想,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人類的腦袋也長了兩隻腳,跟廣告中的電腦一樣,離我們而去呢? 活在台灣,腦袋出走的機會自然更大。人們說這是一個資訊爆炸的時代,可是在台灣,不僅資訊爆炸,而且是垃圾資訊爆炸。我們的腦袋每天被各種奇奇怪怪的垃圾資訊塞滿,極少人想要把它整理清楚;而活在台灣,我們也被識相地訓練成喪失有效機制的人腦,無法如電腦對電子郵件的處理般,把種種該篩除和該留下的部分加以區隔,並把留存下的資訊做一番清楚的整理。 相反的,我們經常被外在的意識形態控制,民族主義、愛情、或者某個偉大人物的言行,讓我們既失去人腦特殊的思考能力,也失去電腦至少擁有的歸類能力,就如同I love you病毒,腦中對問題的認識集體中了毒,全體癱瘓。 以上週末新聞事件為例,簡單統計一下腦袋中必須裝的資訊: 一、即將上任的財政部長許嘉棟表示,台灣需要加稅;陳水扁總統提出的「三三三安家方案」如要付諸實行,勢必對財政造成排擠效應。 二、發言完畢,新聞輿論一致拍手,誇他「學者風範、敢講真話、了不起」。 三、第二天,阿扁總統站出說話,政治人物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說,新政府不可以在沒有節流的前提之下,驟然對老百姓加稅,否則新政府和舊政府沒有差別。 四、打開電視,最壟斷台灣資訊的電子媒體,當天對這則新聞的處理,是扁、唐與黨的三角難題,但阿扁很棒。 五、同一天山水民調公布民眾對陳水扁新內閣的滿意度高達五成以上,出席學者並盛讚這是台灣成熟民主的表現,沒提憲政難題或扁唐體制。 若有一天,科學家發明一部有系統、具思考能力的電腦,就像我們現在歸類什麼該刪、什麼不該刪,並且在裡頭懂得做組合的話,以上紛雜訊息同時灌入,可能會使電腦發出「咯咯」的聲音,告訴你說「我當機了,我當機了,我不能接收這些錯亂的訊息,我不知道這些加起來什麼意思」。 幸虧大多數人的大腦,活在台灣沒什麼邏輯。總統、新政府、學者、媒體全體不需邏輯,全民內閣運作成「全沒邏輯內閣」,提出沒邏輯政策,也無人批評。社會只要「感覺」很棒,台灣人即可遊走四方,開創新時代。 活在台灣,如果要說我有什麼不幸,那就是記憶力太好,且要求資訊系統化。把這段時間所有扁、唐、黨訊息,及媒體朋友們的著作瀏覽翻閱一下,一個月前阿扁任命唐飛時媒體學者可均一致說,「高招」、「絕招」。 不論站在第一線不得不跟採訪對象維持良好關係的記者,還是工作上有特殊眼光、經常有權利可以寫專欄的資深媒體人或撰述社論的主筆,都未曾以批評的角度申論之。 至少從沒找到類似評價,「台灣正實驗一個全世界未經驗的憲政體制,廢除政黨協商機制,以個人方式組閣,政府來自各不同黨派,可是無須透過集體協商。這是台灣正在進行的偉大發明。」 這段時間研究政治學的人,必然存在了知識、情感和利害上的錯亂。 從知識而言,正在發展的全民政府制,在憲政制度上幾乎不可行,並且違反了政治學的基本權力原則;但從情感方面,面對第一次在野黨上台,實在不忍對新政府做過多批評,「給他們更多的時間吧!」從利害角度,當社會多數人都對跨黨派新政府,給予掌聲時,殘酷地闡述批評想法,恐怕社會不只不會給予道德勇氣的掌聲,可能還換來「不討社會歡迎」,「尖酸刻薄」、「太缺德」的評語。 因此,一夕之間,台灣成了沒有人敢說重話、用重字批評的靜悄悄世界。 假設我們用一台電腦,把陳水扁及其內閣成員們的兩岸談話加以分類,某些談話符合交往政策,某些屬於圍堵概念;某些創造模糊,某些堅持清楚;某些屬於讓經貿先行於政治,某些倒過來政治優於兩岸經貿;某些傾向於把民族主義擺在一旁,某些則強化台灣民族主義;某些堅持一中不能當原則,某些隱喻一中原則之下的邦聯可以接受。包山包海,什麼都有。既保守又開放,真是全家樂融融。 即將卸任的陸委會主委蘇起曾表示,民進黨大陸政策口號太多,而且矛盾之處甚多,實在有必要建立一套理論架構,否則不只民眾混淆,北京搞不懂,美國也亂了。他提醒太多口號與片段談話,反而容易造成兩岸的緊張與誤會,以致原本希望釋出的善意不被承認,最後還喪失讓兩岸關係往好方向走的時機。 把關於兩岸的政治符碼,做出全新歸類時,不得不承認蘇起的評語。我們「頭家」人民,腦袋裝滿飄在空中的亂碼,在新政府美麗的演出中像風箏般,忽左忽右,忽而又纏繞。 兩岸關係發展至今,的確令人擔心,究竟新政府是否意識到他們釋出的大量訊息,彼此是錯亂的符碼?而且不只兩岸,從財政到社會福利、核四、憲政體制、政黨政治、台獨,每個議題均釋出了大量片段訊息,但個個皆欠缺背後一致的理論基礎與穩定架構。 日本著名的劇場導演鈴木忠志,舞台上常有位穿著白衣的光頭旁白者,旁白者並不講故事,他的語彙本身就是一種鋪陳出來的表演與道具裝置。旁白者站在舞台一角,燈光打在頭上,細細的金沙灑下來撲滿全身。站著不動卻不斷說話的旁白者,成為貫穿戲裡戲外的儀式,戲裡頭正在進行的角色,無意中終究還得受到旁白者的牽動。 繼呂秀蓮之後,台灣政壇又多了位旁白者。林義雄連說了幾段怪話,從核四、公投至統一,氣起來還要院長走路、處理閣員、甚至開除總統黨籍。 把新聞發展化成電腦程式圖樣:阿扁→唐飛→林義雄→呂秀蓮→阿扁。天啊!鈴木導戲只一位旁白者,台灣政治人物導戲旁白怎如此多呢?唐飛組閣,陳水扁不只插手,根本是接管,特務權(調查局)屬總統,環境權、社福權屬國安會,也是總統管。陳水扁組新政府,呂秀蓮叫屈、林義雄訓話。 講到這裡,突然覺得很悲傷,因為鈴木的戲畢竟還是有點邏輯的,如今囤積在你我腦袋中的垃圾郵件、前後矛盾口號、斷斷續續事件、偉大人物談話等,似乎還不如導演的一齣戲。 或者真有那麼一天,腦袋因為跟著我住台灣,必須不斷接受垃圾訊息,受不了,決定叛變,離家出走。到了機場,驟然發現好多腦袋已等在大廳,各自選擇要去的地點,眾腦袋們懷舊感傷之餘,討論之後,為舊故鄉留下了紀念標語:「亂碼共和國萬歲!加油!」但,ByeBye。 確定你將關閉此電腦?確定。 (李瑞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