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監察院長陳履安日前站出來,說他要「挺」兩千三百萬人的安全。急切的聲音裡,陳履安雖然退出政治許久,全心投入藏傳佛教,但仍無法掩蓋對兩岸問題的焦慮。他說,我們不能戰爭,必須避開衝突。 陳履安急切地說,台灣民眾不能那麼麻木呀!拋開他曾嚴厲批評的記憶,丟掉他退出國民黨的選擇,陳履安真切地說,我很痛苦,我請台灣民眾支持連戰。 人們可以不同意陳履安關於支持連戰的推論,但他對兩岸問題的焦慮,一定程度地說明了陳履安過去政壇裡某些令人懷念的風範。在政壇裡,還有多少人能留存急切的語調,以及充滿使命感的心呢? 上週日,我搭計程車。計程車司機問我,為什麼離開民進黨,不支持陳水扁? 四年前,彭明敏與李登輝同台競選,我說服自己支持黨的候選人,說服民眾當他們選擇李登輝或彭明敏,其實是選擇生命的判斷。你要一個在台灣民主化的政治過程中,很少犧牲他自己,保全身家財產,然後最後一刻終於入選進宮,成為蔣經國繼承人,有機會帶動台灣民主改革的李登輝呢?還是年輕時候,就站在大是與大非、願意對抗國民黨,失去教職,流亡海外二十多年,等回來後,居然被民眾認為他的民主貢獻不如李登輝的彭明敏呢? 彭明敏落選後,我碰到一些民眾,握著我的手說:很感謝我的一席談話,改變了他們全家投票的決定,他們全家都投了彭明敏。 總統選後,某種程度而言,我對當時的談話曾經過一場反省。雖然歷史的荒謬與諷刺令人感慨,和當權合作反有貢獻,和當權對抗,最後卻落得與社會疏離遙遠。不過,選民投一票,不是選過去,而是選當下和未來。我承認如果彭明敏當選了,今天兩岸關係及許多國家內部的問題,會比李登輝主政時代更糟。但我們過去這麼迷信政黨、迷信團體的歸屬,很自然的,長期民進黨參與者、投身反對運動多年,支持民進黨似乎是從來不容改變的真理和原則。 一年前,我剛剛離開民進黨,接受《商業周刊》專訪時曾說,陳水扁在上次市長選舉中,最被批評的人格特質是他的強勢作風,俗稱「鴨霸」。在這次總統大選中,他對問題的不深刻化與不一致性,將成為最被討論的人格特質。 猶記兩年前,「一九九八民進黨中國政策辯論會」上,民進黨許多現今主導者,在大陸政策中主要分為幾項主張:一、反對赴大陸投資,認為台灣的產業必須根留台灣,除了夕陽工業,其他都不能去;二、三通是海峽兩岸談判的重大籌碼,台灣不應該輕易開放三通;三、民進黨中國事務負責人說,三通根本與WTO沒有任何關聯,並揚言打賭美國跟中國公元兩千年前不會完成WTO的入會談判。四、加入WTO後,台灣應對中國使用排除條款。五、反對政治性談判。他們說應該跟著李登輝路線走,支持「戒急用忍」,兩岸談判堅持從哪裡中斷從哪裡接續,所以一定要從事務性談判開始,反對功能性、尤其是政治性的對話。這是一九九八年二月份的事情。 一九九五年,陳水扁在扶輪社演講時曾表示,他支持三通,西進可以考慮。但到了一九九七年底縣市長大選,他卻改變,指責當時的黨主席許信良選舉前大談三通,他的措辭如下:「我懷疑這樣的人怎麼可以領導台灣、領導民進黨。」 一九九九年,一年後民進黨開始積極檢討台獨黨綱、中國政策、兩岸談判以及經貿主張,更在上述問題中做出大幅度修正。 如果從勝選的角度來看,民進黨推出陳水扁,毫無疑問的,是非常正確的選擇;但就社會責任而言,民進黨推出陳水扁的同時,是否也應該就整個大陸政策為何如此轉型向民眾說明? 民進黨沒有這麼做,相反的,我們看到民進黨從修改台獨黨綱以來,所有陸陸續續對大陸政策的重大談話,都是進兩步退一步,早上說一種,晚上說一種;老闆說一種,幕僚說另一種。到最後不得不讓人懷疑,如果民進黨勝選了,哪份政策、哪次談話算數? 或者更嚴重的是,如果這些轉型,並不是來自於對問題深刻的反省或選擇,僅止於勝選考量,那麼一旦敗選,民進黨是否重新回到原先立場,而這些政治人物今天所解析對大陸問題的重新認識、重新主張,都將化為泡沫? 陳水扁台北市長落選時,曾發表一番令人感動的話,他說,「外省朋友們,請你告訴我,我有哪些做得不夠的地方?」當時社會給他極高的評價。陳水扁在落選後,政治聲望達到高峰,但一個那麼發自內心誠懇感動的語言,在最近卻轉化為連戰沒有延續李登輝路線的批判。他說,「連先生,我有三個問題要問您。其一,為什麼你身邊制定中國政策的人,都是大中國主義;第二,為什麼要任命徐立德為行政院長、關中為國民黨秘書長?」 他點名的學者裡,雖然有些人過去的確具有統派的傾向,但也有一些學者自由主義傾向遠高過統派傾向太多,像高希均教授就是一個例子。陳水扁要怎麼證明他們這些人在寫中國政策時,是完全基於對「祖國」的情懷,被洗腦了,而不是基於國際局勢的某些認識?他點名徐立德和關中,懂得政治的人知道,陳水扁是在告訴大家,那些外省人、非主流,即將在連戰當選後重回政壇核心,也就是呂秀蓮口中的「宮廷復辟」。 這種說法不是第一次,從台北市長選舉到現在,一直跳躍持續著。那時,陳水扁在一個場合中脫口而出「賣台集團」,意思是馬英九不是李登輝提名的,是關中、某些外省人的意見,目的是為了架空李登輝,所以稱這些人叫「賣台集團」。 陳水扁脫口而出「賣台集團」,打的是省籍 。而這個措辭,在李登輝拉起馬英九的手,高喊「新台灣人」後,成為陳水扁選舉過程中最痛苦的回憶。陳水扁選後深刻地反省,邀請馬英九、王建同台,當年的「賣台」在他口中變成了祝福馬英九市長可以繼續領導台北市政,選舉的干戈頓時化為玉帛。 陳水扁其實在每次競選過程中,都清楚地掌握台灣社會重大的族群政治矛盾。歷史上的二二八事件,到現在為止所留下的政治社會動員能力仍然存在,而他也巧妙地操縱這一點。當他贏的時候,他會說不要操縱這個議題;當他落選的時候,他會反省,會有道德感。但當他在競選過程中,因求勝產生壓力時,卻常把它搬上檯面。 有時候我也納悶,歷史為什麼對民進黨不公平。民進黨在總統大選中,為什麼必須比別的候選人更強烈地證明,我不會戰爭,我不會犯錯。它過去曾是一個那麼認真為台灣人民發出聲音的政黨,為什麼今年它突然像一個罪犯,被放在兩岸問題的審判台上檢討呢?這幾年在民進黨內,只要針對大陸政策上講實話、對族群政策採取大和解的人,都會嚴重受傷。民進黨內優秀的政治領袖,對黨內圍剿多採觀望的態度。 或許在觀望的過程中,陳水扁得到了政治利益,可是當他站上臺競選總統,他也得面對相同的民眾。結果早上講一個中國原則可以談,當天中央黨部湧進幾百通電話臭罵抗議,晚上只好安撫群眾,台灣獨立萬萬歲! 我只能說,這樣的政治人物,對他自己要站在哪一邊,對他的政黨要往哪裡去,對他所領導的國家要怎麼解決最困難的兩岸、統獨跟族群這些複雜問題,既無使命,也沒有足夠的準備。 很可惜的,陳水扁在這個階段裡,終究沒有走好他該走的道路。不只因為他走得太晚,更因為他走得太沒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