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還沒有結束。 科索夫的戰爭,終於在八國會議和南斯拉夫正式簽署和平協議告一個段落,但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 故事在許多地方開展。當科索夫難民回到家園,戰爭結束的歡欣逐漸逝去,他們得面對如何重拾生活碎夢,好多寡婦,在回教國家裡從不允許讀書,也不可能進入勞動市場 。這些無數個她,今後得扛起家庭的社會責任。 故事在歐盟,它經過發行歐元後,顯然已經不是一九九○年波斯灣戰爭中好幾個歐洲國家的組織。它代表一個新的、重大的國際體系,準備在國際秩序中和美國分擔責任。或許它已經不是人們在十九世紀熟悉的稱霸體系,或許它也不是人們所熟悉的在一次及二次大戰裡主導國際政治的國家,但是,它已經絕不再是美蘇對抗過程中,靠美國所保護的西方地區。 當貝爾格勒和平協議失敗後,歐盟積極扮演主導角色,甚至一度取代美國的地位,使美國在波灣戰爭後所擁有的超強地位外,誕生了另一個強有力的多國體系。 俄國的故事也沒有結束。俄國一方面在慶祝普希金的兩百週年誕辰紀念,普希金代表俄國的精神,俄國的驕傲,然而在今天,即使是普希金,恐怕都無法寫出一個狂熱的俄國人的故事。俄國人往哪裡去?葉爾欽在經過最後的掙扎過程中,無論是為了要繼續爭取國際貨幣基金會的貸款,無論是俄國了解未來的國際政治發展,它不可能再扮演和中國合作對抗美國的角色,所以最後選擇介入南斯拉夫的戰爭,使南斯拉夫出現和平曙光。 在這個過程中,俄國勉強維持了它大國的地位,且立即宣布它將派一萬名軍隊加入維持和平部隊,嘗試找到在這場戰爭,俄國的地圖角色。但是,俄國要往何處去?一個全世界在美國之外擁有最多核子武器的國家,一個貧窮、破碎的帝國,在國際社會中卻還要靠別人援助的乞丐,往哪裡去? 故事還沒有結束,這次故事是從北京街頭開始。還記得沒多久以前,在街上示威的狂熱年輕人,他喊著中國民族主義的口號,多像袁世凱之後五四運動的學生。這次,他們的聲音在西方成為嘲笑的對象,尤其緊接著誤炸在南斯拉夫的大使館事件之後,中國人的憤怒,剛好凸顯兩百年來中國人命運的悲哀,這個悲哀是被中國官方控制的悲哀,也是中國面對一個帝國破碎後,中國人的屈辱,令人既同情,又感到無趣的悲哀。 中國人到最後,終究沒有成功與俄國結盟,對抗科索夫的事件。中國在初期強烈的抗議聲,到最後國際秩序得到全面的勝利,結束了科索夫戰爭之後,中國在國際角色要往哪裡走?中國怎麼辦?在屈辱中尋求驕傲呢?還是更走向世界,尋求信心? 故事這次從台灣開始。台灣在科索夫事件後,最令人注目的是李登輝總統宣布提供三億美元人道援助。當李登輝一宣布這項訊息,立刻在國內外引起軒然大波。諷刺的是,全世界現在最反對台灣捐錢的,來自兩個力量,一個是來自台灣國內的政黨領袖和人民 ,第二是來自北京政府。 北京反對台灣捐錢,是因為她了解今天在國際政治,她必須防堵台灣有任何能見度,所有台灣對國際的參與,都必須被否決的。 台灣自己的反對理由,大概可以分類為兩項因素:第一是整個決策過程協調性不足,外交部長胡志強前後的說法不一,欠缺說服力。 國內反對的第二個理由,是對國內預算產生排擠效應,有人覺得我們「打腫臉充胖子」、「凱子外交」。對此,我有強烈的意見,並且從剛開始的生氣、憤怒,到最後轉成深刻的悲哀。 當一九九六年中國對台灣軍事演習的時候,美國協防台灣,那時候美國人沒有問美國政府說,台灣那麼有錢,我們的軍隊為什麼要保護它。美國人也沒有問,我們的失業率這麼高,我們的黑人都沒飯吃,為什麼要管台灣問題。台灣在二次大戰後接受美援,從破碎中站起來,長期以來台灣一直都在國際對貧窮國家的保護下茁壯、長大,並且得到一定的資源。 這是過去。未來呢?台灣希望國際新秩序能夠成為保護傘,當中國武力犯台,援用科威特或科索夫的例子,解決中國和台灣的衝突。 如果問台灣人民生活中的不確定因素是什麼,除了治安問題,許多人最擔心兩岸的前途。台灣不可能單獨面對中國,只能靠國際保護。然而,當國際社會保護其他地區時,台灣都不願盡責,當台灣有難時,國際為什麼要保護你呢? 我想起小時候一件事情,鄰居中有一位老太太以小氣、刻薄出名,她的佣人卻是個善心的女子,有一天,佣人拿了碗飯給乞丐吃,女主人卻用掃把打她,說你自己的飯都不夠吃了,還給乞丐。這件事傳到我家來,外婆說,這個女主人下輩子會被罰當乞丐。 國際社會在波斯灣戰爭花了一千一百億元左右。當時,四○%是由歐盟國家出錢,三○%是美國出錢。 而這次的科索夫戰爭中,依據倫敦戰略研究所和美國萊門兄弟公司的估計,轟炸一天的成本需要一億美元,這次總共轟炸了十一個禮拜,接近八十億美元。未來的維持和平部隊,一年需要二十億美元。重建計畫的花費,歐盟估計要二百到三百億美元。台灣所捐的三億美元,占不到百分之一。 台灣在全世界同一天的新聞,外匯存底第三名,台灣的失業率遠比歐洲國家低得多。以俄國今天經濟已經接近崩潰的狀況,他們出一萬名和平部隊,俄國國會沒有出現「打腫臉充胖子」的罵聲。歐盟像東德地區的失業率可能高達二○%以上,他們的政治領袖辯論的是在這場戰爭是要繼續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沒有聽他們說,自己人都吃不飽,管別人家死人做什麼。而法國為了在歐盟內與德國爭取更高的領導權,在科索夫協議的前一天,就立即舉辦國會辯論,決定出兵七千人。 科索夫事件所呈現出來的台灣,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一九七○年代離開聯合國後,被國際孤立了長達三十年,當時的政治領袖,沒有足夠的心投注人力和國家資源在外交工作上。 三十年下來,我們的民間沒有國際視野,我們的立法院不懂外交,甚至想要當總統的人,都可以說出非常無知的話,民進黨的準總統候選人陳水扁甚且說出「凱子外交」、「 排擠國內社會福利預算」,把援助難民當成亂花錢,這需要多大的殘忍,和多麼欠缺的國際常識。相較之下,李登輝這麼老了,國際視野早該不夠新了,比起這些小他近三十歲的新領袖,居然還前瞻許多。 在其他地區,故事沒有結束,那些沒有結束的故事,或許留下的只是歷史的一部分,並不決定他們國家最終的存亡。但是,台灣在國際版圖上,是一個幾乎沒有太多出路的國家。全世界所有的小國,都把他們國家最主要的資源放在外交上,判斷一個政治領袖的高低,就看他的國際能力。 台灣的選擇呢?這會決定這個土地最後的一切答案。 (楊碧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