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熙來攘往的台北仁愛路上,隱身一座雅致的文人書齋,名為十翠軒。書架、古琴、畫案、文房器物和骨董家具交織出脫俗氛圍,推開窗戶,還能看到翠綠的仁愛路樹海,這是居意古美術負責人張富荃的僻靜天地。
沉浸骨董領域三十多年,也擔任中華文物學會理事長兼器物聯誼會召集人。他的拿手絕活是空間美學,擅長將器物與環境結合,重現古代文人書齋的雅致氛圍。曾多次參與國立故宮博物院的展覽策畫,包括故宮前院長秦孝儀的詩文書法文房展、故宮前副院長江兆申的書畫篆刻展,也曾幫林百里策展,並參與他的私人蒐藏空間「廣雅軒」明式家具規畫製作。
張富荃的蒐藏品項橫跨明式家具和漆器、竹雕、銅爐、佛像、黃花梨小件、中國書畫等文房雜項,他的人就如同這些歷經歲月洗禮的老器物般,溫文儒雅。
曾當過五年記者的張富荃,踏上蒐藏之路純屬意外。他出生「襪子王國」彰化社頭,村中每戶人家都以代工掙錢,大學念新聞,人生歷程都和骨董扯不上邊,卻成為骨董藏家、清翫雅集成員信任的對象。他喜歡老物的起點,要從奶奶說起。他由奶奶一手帶大,住在鄉下三合院,家中有許多奶奶珍藏的古早飾品和陶甕、石磨等老物件,「從小看到這些東西就很有感覺。」
退伍後有次去美國,一位長輩知道他喜歡老東西,特意帶他拜訪美國兩位大藏家,只見各種瓷器、骨董、青銅器、明式家具藏品,讓他大開眼界,「我一看完全傻了!」決心踏上蒐藏這條路。
相比價高的瓷器、玉器,他鎖定更親民、力所能及的明式家具,包括黃花梨和紫檀家具,做為入藏起點,是台灣極早投入蒐藏明式家具的人。其後又注意到擺放在家具上的器物,將觸角伸向文房雜項,「原來放在家具上的東西也那麼吸引人。」
不只明式家具、文房雜項,早在二十年前,漆器還少有人注意時,他便看出漆器潛力,開始投入,遍尋日本、英美,只要看到好物就收,藏品質量名聲在外,連日本知名漆器蒐藏家李經澤也特別慕名拜訪。
他還記得,李經澤相當認真研究他的漆器藏品,不僅翻來翻去三百六十度觀賞,甚至一件作品就拍了數十張照片,任何小細節都不放過,足見藏品質量之高。
面對文物大海,不管是多富有的企業家或大藏家,都覺得能力、財力渺小,「如何只取一瓢飲?」
他選擇標的的原則,第一看藝術潛力,第二是有無精品可蒐,「如果一直當老二,就沒意思了。」他比喻,假設有場圓桌會議要討論漆器,你的蒐藏質量是否能讓你上座,「上得去,才是所謂蒐藏,而非追求數量。」
目前他手邊只留近百件藏品,重質不重量,件件精品。他有三個蒐藏標準:名人製作、名家舊藏,以及與博物館館藏相同等級。翻開他的蒐藏名單,每樣東西都是各時代的大家之作,像是清代竹雕大師顧玨、明代知名銅觀音藝師石叟、元代漆器名家張成、明代銅器大家胡文明等,還有張大千、吳昌碩、溥心畬、弘一法師等名人字畫,看他介紹這些名家之作,宛如在博物館中近距離欣賞無數珍寶。
以藏生境!打造文人書齋
而國外許多知名藏家,蒐藏水準也相當驚人,不少成立私人博物館,若能獲得這些名家舊藏,也相當有價值。再更進一步提升到博物館館藏等級,便更加珍貴。
他有一件明末工藝四大名家之一的銅器大師張鳴岐做的暖手爐,初見只覺精緻難得,後來發現這件暖手爐與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其中一件藏品,幾乎百分百相像,藏品立刻拉高到博物館等級。
因為從家具入藏,需要擺放展示才能顯現美感,造就他獨特的空間美學,這也是他和其他藏家最大的不同。他有個核心理念是「以藏生境」,透過藏品營造整體空間氛圍,達到不同境界,比如畫案上要放什麼、書匾掛在哪裡、椅子形制如何搭配,「一個文人書房,一定要有好的藏品去提升這個境。」
他天生對器物「感受性」強烈,在搭配時,先想像這件器物在當時的時空背景,擔任什麼角色,再觀察形制和工藝,最後以現有的美學條件思考,找出器物最適得其所的地方,因而成為不少展覽的策展人,也是許多藏家請益家中布置的對象。
蒐藏也教會他許多事,「蒐藏是自我修行的一關。」他認為蒐藏時,要有心如止水的態度,如果見獵心喜,便會被蒙住雙眼,或被人牽著鼻子走,如此容易犯錯,誤判真正價值,因此不貪婪躁進、不為之所動,「看到是緣分,但得到是福分。」
這麼多珍貴文物,並不在於讓他擁有多少價值,而是帶給他不同的人生體悟。常有人因為錯過所愛而懊悔不已,但他認為不用遺憾,因為文物會找人,它想跟著你,自然會來找你,許多時候兜兜轉轉又回到手上,因而練就出隨緣的人生態度。
比如有件顧玨的竹雕筆筒原先在他朋友手中,早在二○○○年時他就看過,非常喜愛,一直等到二十年後朋友才讓藏給他,「我們都是文物暫時的主人,欣然所得,但也是暫得於己而已。」
身為個人藏家,能力有限,他希望貢獻一己之力,成就更大的企業藏家。他透露,目前正以藝術顧問的身分,協助一位華人大藏家規畫私人美術館,若未來開放,將能讓更多人領略文物之美。
浸淫蒐藏超過三十年,始終和所愛為伍,他滿足的說,最幸福的是,「沒有一天覺得我在工作,每天都做自己喜歡的事。」這些器物不僅昇華了空間境界,也讓他的人生活得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