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商務會談。對方說的每一句話，都振振有詞。但眾人走出會議室後，有人恐懼，有人厭惡，有人則是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弔詭的是，對方字字都在理上，為什麼讓人這麼不舒服呢？
那是一位外商經理人，公司是強勢品牌，他的業務也風生水起，在大客戶面前，他謙卑有禮，但在一般人面前，他卻咄咄逼人。眾人心中的旁白是：若拿掉公司名片，拿掉總部資源，他是誰？
從眾人的不舒服中，我彷彿看到了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我看人的眼神中也帶有輕蔑，言談中有趾高氣揚，應對中有不可一世？
那副嘴臉，成了我的鏡子。
我驚恐的發現，自己也有段時間失去了同理心。不管是源自時間壓力，還是營運壓力，我都不能合理化此事。
我想起了曾經的採訪經驗。許多不可一世的領導者，他們很聰明，很敏捷，也握有極大資源與權力，但最後，他們卻敗在一件件的蠢事上。為什麼聰明人會做蠢事？過程中，難道沒有任何人提醒他們嗎？
爬梳了許多案例後，結論很類似：他們不是被敵人擊潰，而是被自己的大頭病所擊潰。
但為什麼人們總是重蹈覆轍？在政治心理學上，「大頭病」被稱為「傲慢症候群」，由英國前外交大臣歐文與美國精神科醫師大衛森共同提出。他們觀察到很多領袖，在長期掌權後會出現一系列行為模式：過度自信、輕視批評、衝動決策、自我神化，這是權力造成的人格變化與行為模式。
在醫學上，這個說法也得到驗證：權力會改變大腦的運作。
一、權力抑制同理心迴路。當人掌權時，大腦前額葉皮質中心（與同理心相關）活動會降低，感覺自己是特殊的，聽不到別人的聲音。
二、權力讓人上癮。權力會刺激大腦多巴胺迴路，跟吸毒一樣帶來快感，長期沉浸會上癮，想要更多掌聲、控制，失去現實感。
三、權力降低風險敏感度。有權者在決策時，大腦杏仁核（與恐懼和風險判斷相關）的活性下降，他們會過度樂觀。
也就是說，大頭病，是權力的副作用，它讓人高抬自己，低看別人。權力越大，自信越強，現實感越淡；於是，風險被美化，團隊被沉默，錯誤被隱藏。
最後，掌權者所上升的高處，不是觀景台，而是孤塔。諷刺的是，領導者若回看初衷，當初是為了讓人追隨，眾人齊心成事，最後卻因大頭病上身而不自覺，終至掌聲散盡，只剩孤身一人站在廢墟，自我擊潰。
大頭病，領導者之絕症，不可不隨時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