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是下一個新歐洲。」《經濟學人》引述沙烏地阿拉伯(以下簡稱沙國)首相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的話。這個繼承千年伊斯蘭文明的古國,加上近年來大賺中立財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以下簡稱阿聯),堪稱中東的火車頭。他們想要帶領中東以舊石油財轉型為新經濟,由實物強權改賺服務財。
地理位置+基建商機
中東狂吸資金、扮貿易轉運要角
中東各國的國內生產毛額(GDP)總計約7兆美元,這相當於美國的4分之1、中國的4成。短期內它要追上這些龍頭的可能性不大。但若論發展潛力,以及對這些全球經濟霸權的影響力,中東卻是國際舞台上不可忽視的角色。
對台灣來說,中東雖然遙遠,但它對世界經濟影響卻不小,油價、地緣政治、外資動向,都牽動人流、金流、物流,以及全球權力版圖重組,骨牌效應值得關注。
中東占全球原油出口46%,該區龍頭沙國是對國際油價影響最大的賣家之一。自俄烏戰爭後,俄國通往歐洲天然氣管道關閉,歐洲買家開始轉向中東,如今中東天然氣出口在全球占比30%,而且還在上升。
由於其地理位置,30%的貨櫃貿易和16%的航空貨運都經過此地。沙國主權基金(PIF)擁有逾7,000億美元資產,約當全球第23大經濟體,比瑞典GDP還高。
此外,中東戰亂的影響常常跨越國界,從以、哈衝突,到近來紅海危機,各國市場都感受到衝擊。「無論你經營的是超級大國還是小企業,沙國(及中東)都一如既往的重要。」《經濟學人》如是說。
在資本市場眼裡,中東也是布局的熱門地點。最新數據顯示,最近3年流向當地的外資成長速度高於全球平均。由於近年來中東各國都在大興土木,因此吸引了一些跨國公司,例如法國建築公司就在卡達興建道路、橋梁;德國西門子參與電力與交通建設;2020年荷蘭與阿聯成立合資公司,在阿布達比沙漠中建造世上最大室內農場。
3個轉變使新中東更受矚目
擺脫石油模式、擁中立財優勢
如今的中東,已和過去大不相同。《經濟學人》稱它有3大變化。
首先貿易模式不再獨尊歐美。過去歐美是中東石油等商品的主要買家。但據國際貨幣基金(IMF)統計,目前中東商品出口26%流向中國和印度,大約是流向美國和歐洲的兩倍。
其次是能源轉型。以沙國為例,它正努力擺脫石油模式。信評機構穆迪(Moody's)分析:到2030年,沙國非石油經濟部門GDP將以每年3%到4%速度成長。
三是價值觀重塑。2010年阿拉伯之春,掀起中東及北非各國青年廣泛追求民主的運動。民意調查顯示,現在的阿拉伯青年最佩服的國家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在鐵腕統治下,經濟穩定繁榮。
但凸顯中東在國際舞台重要性的,還是它的「中立財」。近年來地緣衝突升溫,一些老牌金融中心正苦苦掙扎:香港逐漸「一國一制」,對外資吸引力減弱。英國脫歐後,倫敦也失色,俄烏戰爭後對俄羅斯資金關上大門。
反觀杜拜,這個阿聯的經濟中心,對列強來者不拒。高盛和美國銀行已將員工從莫斯科轉移到杜拜。大宗商品公司也在考慮退出瑞士,因為瑞士已加入歐盟對俄羅斯的制裁。它們選擇的落腳點也是杜拜。
同時,阿聯也做俄羅斯的生意。俄國遭西方制裁後,該國黃金主要湧向杜拜。在阿聯東海岸,當地公司大舉湧入,因為他們可以用大折扣購買俄國石油,提煉後再高價出售套利。一些被歐美制裁的俄羅斯富豪,也移往杜拜。
這一切都受惠於阿聯對俄烏戰爭的中立立場。儘管它是西方的長期盟友,卻拒絕加入西方主導對俄羅斯的制裁。「杜拜是世界上最後一個能和任何人做生意的金融中心。」《經濟學人》如是說。
由於缺乏大量石油,杜拜早在1970年代就試圖將自己打造成貿易港。它與阿拉伯世界的關係,類似昔日的香港和中國,扮演著當地與波斯灣等其他地區貿易的門戶。
此外,香港引入英國法律體系,與現代工商業體系接軌。杜拜也引進了英國式的普通法,這座城市的外國律師可據此進行商業仲裁。
其他國家也曾模仿杜拜,包括建港口、機場和航空公司,以及人工島和金融區,但沒有一個成功。《經濟學人》認為,部分原因是對手都是政府高層下指導棋,而杜拜則傾向於與企業合作來開發創意。
但光靠中立不足成事,這些中東經濟體本身若未改革,也無法吸引人流與金流。因此內部改革才是他們獲青睞的關鍵。
以沙國為例,國際貨幣基金報告稱:沙國監管和商業環境的改善推動了多元化。由於該國政府推出一系列促進創業、保護投資者權利、降低經營成本的新法律,2022年新投資交易和許可分別成長了95%和267%。
穆迪經濟分析師諾羅(Catarina Noro)認為,推動沙國非石油經濟成長的關鍵因素之一,是當局持續降低對中小企業提供信貸的門檻,特別是在旅遊業和建築業等部門。
中東經濟體力推「去石油化」,電動車是關鍵之一。2022年11月,沙國公共投資基金和鴻海,成立電動車合資企業Ceer。沙爾曼表示,他不只要建立一家新的汽車公司,而是「點燃一個新的產業。」
在可見未來,中東各國「用舊石油收入,投資新經濟」的模式,將越來越興盛。專業諮詢機構資誠(PwC)預言,沙國未來將在5個領域投入發展,觀光將是重點之一。
這從他們積極建立航空公司就可看出。如今阿聯已有阿聯酋航空(Emirates)、阿提哈德(Etihad)2家著名航空。為推動觀光,沙國去年也成立自己的航空公司。
《經濟學人》稱,利雅德航空(Riyadh Air)如今只擁有一架借來的飛機,但它雄心勃勃,已向美國波音購買39架寬體飛機,並打算再買33架。
該航空公司要到2025年才會載客,但它已挖來阿提哈德航空前負責人道格拉斯(Tony Douglas)當執行長。《財星》形容這位上任還不滿1年的英國商人,最大任務是「將沙國轉變為最熱門的新旅遊目的地」,「實現經濟『去石油化』的核心任務。」
「棄實就虛」轉向AI、旅遊服務
經濟改革帶動中東崛起,拉抬難度高
從沙國到阿聯,中東經濟的轉型有2個意義。一是「棄實就虛」。
過去市場青睞「實物強權」,從澳洲賣鐵礦砂、沙國賣石油,都被視為金雞母。然而在節能減碳風潮下,這類實體硬資源的需求下降。沙國、阿聯等經濟體,紛紛轉向虛擬,從AI到旅遊,都是想提供無形服務。
這印證了經濟學家費雪(Irving Fisher)的理論:無形服務決定有形財富的價值。真正值錢的不是實際財富,而是財富能提供的無形服務;就如同石油千百年前在人類歷史早已存在,但只能用來作戰放火,經濟價值不高;後來能提供交通運輸的服務,它的價值才開始大漲。
更深入的看:中東由賣石油的實物強權,轉型為賣服務的虛擬新秀。這類無形服務靠的不是天然資源,而是人腦創意。前者總有一天會挖完,後者才是可長可久的價值泉源。而這一切必須靠制度的自由才可能促成。
這就涉及中東轉型的第二個意義:它想成為下一個依靠制度的「新歐洲」。
「下一次全球復興將在中東。」沙爾曼曾如此信心十足的說。他認為中東將是下一個新歐洲。但為何他的目標是新歐洲?不是新美國?
美國雖然高科技領先群雄,但歷史不到300年。歐洲有千年歷史,又是工業革命發源地,傳統與現代兼具。沙國同樣有千年傳統的阿拉伯文明,如今轉向AI等高科技,同樣是有傳統又有現代。此外,如今中、美之爭,歐洲盡力保持中立,使得兩邊列強都要來拉攏它,中東的角色也和歐洲類似。
所以沙爾曼援助埃及等中東各國,要求其進行經濟改革,就是希望以沙國火車頭之力,帶動整個中東的崛起。
雖然理想美好,但現實挑戰是:除了阿聯、沙國外,其他中東經濟體的表現仍乏善可陳。此外各國情勢也不穩定:葉門仍有內戰、伊朗遭歐美制裁、伊拉克尚待重建、埃及負債累累。
扮演中東經濟龍頭的沙國與阿聯,能否順利拉抬其他鄰國一起富起來?這或許是新歐洲能否在中東誕生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