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全球產業龍頭,營收與獲利登上顛峰,卻向協力廠商要求貨款展期,這矛盾的現象,正發生在捷安特單車所屬企業、巨大集團身上。

根據券商研究報告,它今年營收上看九百五十一億元,淨利七十多億元,雙創新高。但第三季存貨逼近四百億元,應收帳款逾一百七十六億元,也是新高。


它的貨款票期展延信曝光後,市值驟跌,總統府跟行政院召開會議緊急討論,擔心這家指標企業的庫存問題,是否會波及台灣龐大的供應鏈。

國內券商分析師、基金經理人,被要求緊急拆解巨大財報,研判後續的投資策略;債權銀行也緊張放款,緊盯它的庫存變化;各家媒體更是緊追不捨。

這是巨大成立半世紀以來,面臨外界最大的信心危機。

一字值千萬的「零溝通公告」
無預警延票,巨大市值七天蒸發百億

其實,它的庫存、延票問題,在製造業並不罕見。疫情造成供應鏈混亂、塞港、缺料,導致全球搶料、訂單虛胖,高庫存需要時間消化,展延貨款票期是廠商在疫後的常見做法。

但為何,巨大的做法特別惹議?

原來,連續在逆勢中獲勝,成功經驗讓他們降低風險意識,更忽略與關係人的緊密溝通。欠缺同理心,正是兩位二代接班人,摔了一大跤的主因。

這場風波,先從這一張公告看起。十二月十二日,隨著一紙要求台灣協力廠展期的公告被媒體披露,巨大被迫對外證實,因為全球客戶都要求延後票期到一百二十天,壓力龐大無法獨自承擔,因此要求協力廠從今年十二月起,到明年三月出貨的貨款,一律展延四十五天付款。

但這篇公告,有許多矛盾處。

第一段說「感謝各位夥伴們給予巨大公司長期的支持,⋯⋯使得巨大公司得以持續成長,創新高」,然後急轉直下,說因為所有客戶幾乎同時要求延後票期,「巨大基於與客戶共榮共好之合作原則」理應協助,但僅以一己之力無法達成,所以「在此要求親愛的巨大夥伴共同面對此問題同時提供協助!」

看在收信者眼中,獲利新高沒有表達分享之意,風險上門卻命令式下達要求,絲毫不給協力廠商轉圜空間,文中雖三度提到的「共榮共好」,但看在協力廠眼中,只剩下「你好而已」的衝突感。

「這封信之所以讓人不舒服,在於它有種上對下、大對小、高對低的感覺,甚至還有一點傲慢。」世新大學口語傳播暨社群媒體學系專任副教授葉蓉慧解析。

結果,這個短短四百餘字的公告,如同炸彈快速炸開,不僅引來財務危機質疑,還重創企業形象,更拖累同業,包含巨大、美利達、愛地雅等上市櫃自行車類股均重挫;相較十二月九日事發前股價,巨大市值在短短七個交易日就蒸發近一百零六億元。

不僅「一字上千萬」,讓投資人重傷,對協力商更掀起一連串骨牌效應。

本刊調查採訪發現,此貨款展期信件,已在第一時間傳遍全球,導致許多台灣自行車業者,都遭到國際客戶要求比照辦理,「你們能支持巨大共體時艱,為什麼不能也支持我們?」往來銀行也頻頻關切財務狀況。

有自行車廠老闆認為,巨大是全球市場去庫存的一大警訊,並推估明年全球業者營收可能都將下跌兩成以上。

「手法不夠細膩,不是標哥的做事風格。」相較於巨大創辦人劉金標的「大哥」形象,業者驚覺,二代接班的巨大,已經不一樣了。

產業破風手改當全球霸主?
與夥伴共好到關係弱化、合作變競爭

三個巨大二代接班後的重大轉變,是引爆這波信心危機的關鍵原因。

一是,從揪團打群架、追求共好的產業破風手,變成追求獨好的全球霸主。

巨大被尊為台灣之光,不僅因為品牌國際知名,還有一個原因是,它是產業的領頭羊,有帶頭、示範、揪團的作用。

二○○三年,由創辦人劉金標帶頭揪團打群架,組成A-Team,帶領台灣自行車產業站上國際舞台。劉金標扮演著自行車競賽中「破風手」角色,在第一線扛住市場逆風,讓背後眾多台商能養精蓄銳,在關鍵時刻,衝向終點拿下最好成績。

這讓巨大的產業共好形象極為鮮明,他也多次與協力廠商一同環島,拉升產業能見度,溝通關係極為緊密。


巨大數十年老戰友、台中自行車零組件廠天心工業總經理江祐榮,雖也是此次巨大展期要求的受災戶,但談起巨大第一代的經營仍稱讚說,巨大不僅主事者很有理想性,是懂利他意義的模範生企業。

而且,因為有經營自有品牌與門市,蒐集市場情報與分析所產生的洞見,也是業界一流,對於整個台灣自行車產業,貢獻深遠。

然而,不同於第一代,是從台中偏僻、缺乏資源的大甲小工廠拚起。在風雨飄搖的打天下時代,深知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連鎖效應,因此劉金標看見危機,就會趕快向同業示警,並號召戰友揪團因應,靠著團結力量大,在全球攻城略地。

到了二○一六年底,杜綉珍與劉湧昌接班,身為強人之後,外界既期待他們傳承上一代的共榮共好,也期待他們帶領產業再創高峰,接班壓力與未來期許之高,都不在話下。

這對搭檔雖然頭兩年出師不利,沒能在中國共享單車崩盤危機中,逆勢突圍,但之後二○一八年的歐盟對中國單車祭出反傾銷稅危機,他們拍板前進歐洲,在匈牙利設新廠,靠貼近市場生產突圍。

他們隔年則透過靈活運用台灣產線,進一步避開中美貿易戰中國單車出口難題。

到了二○二○年起全球疫情帶來歐美單車需求大爆發,他們也大膽打破傳統生產規則,靠拉高庫存布局,搶到最多的市場訂單,今年就連被認為不可能救得起來的中國市場,也開展商機。

他們一路關關難過關關過,逆勢拚出營收、獲利新高,讓巨大的自行車王國的規模逼近營收千億大關,是第一代也未曾抵達的新境界。巨大成功了,也變了。

它更強大,不再像早年大甲黑手工廠般,需要戰友支持,「二代雖號召自行車永續聯盟(bas)」,夥伴關係「仍逐步」弱化。

協力廠商說,巨大二代接班後,A-Team也同時解散,巨大與協力廠已經從合作關係變成競爭關係,「(巨大)不只做車、車架,也做其他零件」,追求的是拉高零件自製率,一條龍創造高毛利率,也與協力廠漸行漸遠。

巨大幕僚私下向商周解釋展期公告時,強調「客戶有需求,要求壓力大家一起分攤,這哪裡不合理?」或「說我們這幾年賺大錢,難道協力廠這幾年就沒賺錢?」

「當然如果有不願意共同承擔的供應商,恐怕就會被忘掉。」劉湧昌參加建大集團六十週年慶活動時這樣說。

從領導者到幕僚,溝通都強調合理性,卻忽略了是否合情。

十月底,巨大邀請全台協力廠商共赴台中,參加企業五十歲生日,當時全球自行車業已籠罩高庫存問題,巨大財報也顯示存貨升高、短期資金缺口仍高達百億元。

但相較過往,台灣自行車產業有危機,巨大總是搶先示警並提出解方,這次卻只辦喜事、不講挑戰,企業「人設」迥然不同。

缺乏同理心,埋下廠商不滿情緒,讓內部信件因此見了光,風暴就此吹起。未預先示警,也讓資本市場對巨大打了問號。

巨大幕僚坦言,原本現金增資與公司債,都是今年六月執行,但因當時股價表現不佳,達不到原本預期的八十億元目標,因此現增案才延後到十月底執行。

但翻閱現增案的公開說明書,當中的「不利因素及因應對策」項目,對週轉壓力飆高與庫存全都隻字未提,且五十週年慶活動上,杜綉珍仍表示,自行車產業絕對沒有部分媒體報導雪崩式衰退的情形,強調「巨大將持續騎上峰頂。」

相較於宏碁董事長陳俊聖、友達董事長彭双浪等上市公司董座,早早就主動對外坦承庫存問題,並積極因應,誠實的做法,雖可能引發股價下跌或酸言酸語,但不致引發信任危機。巨大明知景氣翻轉,卻幾乎閉口不談,引發各界質疑。

不僅有資深會計師說,「從財務來看,它等於是拖了七個季度,才把這件事情爆出來」,一位今年多次買進巨大股票的基金經理人也痛批說,「這太扯了,根本像是在欺騙投資人。」

根據券商研究報告,巨大去年存貨就突破三百億元,且一年內現金缺口比今年還緊張,逼近一百二十億元,顯見問題並非此時才發生。但對於上述指控,巨大發言人李書耕回應,巨大集團是誠信的企業,這次風波非財務資金短缺, 沒有欺騙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