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出刊的一本書，將央行雙率政策路線之爭，端上檯面，更牽動著二○二三年，央行將由誰掌舵。

這本書名為《致富的特權：二十年來我們為央行政策付出的代價》，重炮批評央行前總裁彭淮南長達二十年任期內的利率及匯率政策。

該書最後一個章節，名稱是「彭淮南時代之檢討」。二○一八年退休的彭淮南，在任時強勢領導作風，退休後被點名批判，是這位擁有「十四A」光環的前總裁，首次面對歷史功過的公開論辯。

出刊後，四月二十九日，彭淮南前往清華大學，參與榮譽博士的頒授典禮。會後被商周記者問及，怎麼評論該書？

他激動的拿掉口罩，聲音放大說：OK！那本書我沒看過，但我認為，做人要有「慈悲心」。

記者追問：什麼是慈悲心？

彭回答：慈悲就是拔人之苦，與人以樂。

記者接著問：為什麼用慈悲心評論這本書？

彭再度說：我沒有看過這本書，我只是強調，人要有慈悲心。

記者問：這本書裡面，現任央行副總裁陳南光幫忙寫序，你認為適合嗎？

他說：今天是榮譽博士頒授典禮，不談其他議題。

四名前後任理事公開挑戰
雙率雙低、保守文化都被點


彭淮南在任時，當學術論文或媒體文章批評他的政策，他的反應都是大動作反擊，包括透過央行發新聞稿反駁，或是寄研究資料到批評者家中，甚至電話「關切」。

但這次，面對頭一遭有「專書」點名批判彭淮南的政策，他卻語帶保留，有怒難發，關鍵原因，是該書作者的特殊身分。

四名作者中，有三名是台大經濟系教授，其中兩名為現任央行理事、一名是前任央行理事，而寫序的陳南光，是央行副總裁兼常務理事，亦是台大經濟系教授。亦即，一本書囊括三位現任、一位前任央行理事，都對央行政策持批判態度。

台大經濟系被學界公認是國內研究貨幣理論的最高學術殿堂，多名該系的教授同時發難，對彭淮南的歷史功過，以及「彭淮南路線」提出挑戰。金融界解讀，二○二三年楊金龍的任期將屆滿，總裁之位的前哨戰，因這本書而提前開打。

到底什麼是彭淮南路線？根據商周採訪多名學界與政界人士，歸納幾個特點：

首先是長期維持極低的名目利率水準，不論是短期隔夜拆利率，或長期公債殖利率，皆可看出與美國或與競爭對手韓國相比，皆明顯偏低。

再者是長期透過在市場買匯的方法，維持弱勢的新台幣，同時也造成市場流動性過剩，形成了低利率環境。

低利率加上弱勢台幣，多數人將之稱為「雙率雙低」。不過，經濟學並非自然科學，雙率政策孰優孰劣，有時空環境、其他國家的壓力，沒有絕對答案。

但問題是，彭淮南主政時，外界最不滿的是央行機關文化保守，鮮少與學界、產業界接觸，且資訊不公開透明。

例如，一名要求匿名的前任央行理事表示，央行至今都不公開干預匯市的「歷史資料」，讓學界對央行的外匯操作，始終是霧裡看花。

反觀，世界上有許多國家的央行，包括澳洲、瑞士、德國、義大利、日本、美國等，都已在網站上公布該國的外匯市場干預的歷史資料。

這保守文化也反映在以前央行理事會的運作上。

「我有次理事會發表太多意見，隔天一早就被彭總裁單獨約見，還寄一堆研究資料給我，後來我就不講話了。」這名前任央行理事回憶。

央行會將決策神秘化，與彭淮南所受的經濟學訓練有關。一名經濟學者表示，彭淮南、郭婉容、孫震等老一輩的財經官員，他們所處的環境是「理性預期學派」（Rational Expectations）當道的年代，該學派主張沒有預期到的政策才是有效政策，所以他們覺得政策要保持模糊，才有效果。

「政策要保持一定模糊程度才有效，這我還可以接受，但連歷史資料都不公開，就說不過去了。」這名經濟學者直言。

楊金龍營造開明作風
彭仍任顧問，難避免壓力

事實上，《致富的特權》書中也指出，美國聯準會在葛林斯潘時期，也是拒絕資訊公開，但到了柏南奇時期，透明化漸漸變成顯學，這是大勢所趨。


在此趨勢下，央行必須改變，這點楊金龍心裡很清楚，所以他上任以來，努力提高透明度，加強與學界與媒體的溝通，並營造開明政治的形象。

「以前（彭淮南在任時）的理事會，彭淮南基本上不太讓理事發言，凡事他一人說了算，現在楊金龍會讓每個理事都有發言機會，這點要給他肯定。」一名央行理事表示。

不過，楊金龍畢竟是因為彭淮南的力薦而勝出，不論是他想在雙率政策上走出新局，或大刀闊斧改革央行守舊的機關文化，都會面臨既有體制的束縛。

特別是退休後擔任央行顧問、依然上班的彭淮南，持續在央行內活動，一名熟知央行內部運作的人士認為，前任應退而未退，帶給楊金龍說不出的壓力。

另一方面，儘管府院目前對楊金龍施政滿意，但他任期屆滿後能否續任，目前仍是場拉鋸戰，更因為這本書問世，增加變數。

蔡英文的幕僚目前分為兩派，一派認為，彭淮南主政央行二十年，加上楊金龍這屆任期，前後加起來二十五年，若楊續任五年，等於央行半個甲子都難脫彭淮南路線，所以即便府院滿意楊金龍施政，但央行唯有改朝換代，才能帶來新氣象。

另一派則認為，楊金龍表現中規中矩，也致力落實府方的政策，站在維穩的立場，應該讓他續任。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府方很喜歡的優點，就是聽話，這點與彭淮南很不同。

一名政府資深幕僚透露，二○一七年林全內閣推動一例一休時，彭淮南公開帶頭反對，甚至寫了一份報告給總統，這讓小英身邊的幕僚覺得他「管過界」，但楊金龍就沒這個問題，「他政策的大方向與路線雖然與彭淮南相同，但不會屢屢上書要找總統。」

副總裁陳南光屢傳接任
走向尊重市場，雙率將浮動

「央行執行彭淮南的雙率雙低政策二十多年了，很多人覺得，能不能換個口味試試看？」一名與彭淮南熟識的立委指出，不少人向蔡英文提此建言。其中又以學界最踴躍，其中包含蔡英文姊夫、台大經濟系教授的劉錦添。據悉，陳南光就是劉錦添推薦。

身為國內少數研究貨幣理論學者的陳南光，二○一八年學而優則仕，出任央行副總裁，當時就有人猜測，他可能是下一任央行總裁的儲備人選。

假設，後年陳南光升任央行總裁，台灣的雙率政策會呈現什麼新面貌？尚是未知數，但從該書對央行的批評內容，以及作者之一、亦是央行理事陳旭昇的論文，可推測會有幾個不同點。

第一、新台幣匯率遇短期失序仍會介入，但長期會更尊重市場機制，比如新台幣匯率因為景氣擴張而升值，未來的央行可能不會刻意進場買匯，操作阻升。

第二、利率的升降，會更大程度的反映景氣與通膨現況，不會刻意營造長期低利率環境。

一名權威經濟學者表示，台大經濟系的核心觀點，就是「尊重市場」，減少人為的干預，目的是讓經濟資源隨著價格的變化而做分配，讓台灣的產業結構更加均衡。

無論兩年後的央行，由誰掌舵，目前的政策爭論，已經影響到雙率政策，當前新台幣升值，除了反映美國關切，也反映學界的抨擊。可以說，除非特殊情勢，央行「雙率雙低」政策已成過去式，企業與民眾，都應做好匯率、利率浮動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