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台灣匯市、股市、高鐵BOT、工業銀行、中華開發、東南亞投資公司、台灣綜合研究院……等對國家經濟發展影響至深且鉅的事件,劉泰英在接受本刊專訪時,提出他獨特的見解。 國民黨投資事業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劉泰英,最近一個月來頻頻出國,相當忙碌。 由於擔心金融風暴波及台灣,劉泰英到日本演講時,呼籲日本政府要負起捍衛日圓的責任。回到國內,他又強烈批判高鐵BOT若處理不慎,將掀起台灣經濟危機。 從匯率疲軟、股市不振、高鐵BOT風波、工業銀行籌設、中華開發的角色、東南亞投資公司爭議,以及是否與林學圃聯手炒作股票等圍繞著他的許多流言,使這位總統李登輝的愛將最近心情與脾氣都不太好,但面對這些對國家經濟發展影響至鉅的事件,依然有著獨特見解。透過《商業周刊》專訪,他一次將這些爭議性的問題,平靜地完整表達出來。以下是訪問內容: 救新台幣先救日圓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下半年國內、外經濟走勢為何?國內經濟基本面是否會出現景氣趨緩的情況? 劉泰英答(以下簡稱答):我預期國內的經濟情況會比上半年差,而今年全年的經濟成長率會比六%還低,大概在五‧五%左右,但是再壞也不會壞到五%以下。 這主要是亞洲金融風暴的影響。今年的民間消費有六%以上的成長,內需的成長也相當大,製造業的成長差不多維持在五%,因此國內還是能維持穩定的成長。 除了大陸地區,香港、南韓都在衰退,日本的情況也很差,東南亞國家中,菲律賓也許有二%的經濟成長率,其他則在衰退中;如果不是金融風暴的影響,台灣今年本來應該會有六%以上的經濟成長率。 問:您對下半年股、匯市預測為何?新台幣會不會貶到四十元? 答:新台幣跌到四十元的可能性非常低,不過經濟情況沒有絕對的,這些都是或然率的問題。當然,如果日圓跌到二百元,那麼新台幣就會跌到四十元了,這種或然率非常低,除非日本經濟全面崩盤。以目前來看,應該不至於這樣。因此新台幣在年底前應該會回升,至於回升多少則很難確定。如果日圓能夠穩定在一百三十元左右,新台幣就會回到三十三元,甚至是三十二元。如此,股市就會有一波行情,但是如果問我會漲到多少點,我是不會再講了,因我講了之後又會被媒體罵。 日本政府的能力,以及美國與日本能否合作成功,這些都是前提。只有在這些前提成功下,日圓才會回升到一百三十元左右;反過來說,如果日本政府繼續無能,或美國與日本無法合作,那麼日圓也就不可能回升,新台幣也跟著遭殃。 現在的經濟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係,一種是產業面的相互依存,另一種是金融面的相互依存。因此日圓貶了,新台幣也就跟著貶。而目前的匯率不是決定在經常帳交易,而是決定在資本帳交易,因此就很容易受到別國的影響,所以我一直強調美國與日本一定要密切合作,先把日圓救起來。 日本動作不能太慢 問:日本的經濟危機有沒有辦法解決?現在的動作是否太慢? 答:從去年七月東南亞金融風暴開始,我就不斷地呼籲各國要小心,可能會遭到池魚之殃,結果不幸都被我言中了,現在連美國都遭到波及。所以強國及國際金融組織要及早合作來解決,可惜他們都反應太慢,當決定要救時,已經要付出好幾倍的代價了。 日本目前也面臨了這種困境,如果不及早挽救,就要付出極高的代價。日本現在決定要成立清算公司來承接銀行的不良債權,這些都是動作太慢;所以大家經常批判我們的政府動作慢,事實上,外國政府的動作更慢,更沒有效率。但是因為他們動作慢、沒效率,我們也跟著倒楣。因此日本的金融問題,應該要透過國際合作來解決。 就國際合作的模式來說,APEC(亞太經合會)就是很好的模式,但是中共強烈反對,而台灣也不能參加,這些都適用政治的角度來看問題,為政者沒有慈悲心,不知害死了多少人;現在則連大陸本身也受到了傷害。最後大陸也將導致大量失業。 問:你曾預測,人民幣忍受日圓貶值的範圍只到一百五十元,超過這個極限,人民幣也將大貶?這種看法到現在有沒有改變? 答:這種看法到現在沒有變,但是大陸可以採取飢餓政策來抵抗。大陸人民現在很痛苦,失業率相當高,我相信大陸現在還可以擋一陣子,但是未來所付出的代價將會非常大。 匯率無法自動調節 問:在匯率的機制上,政府到底應不應該干預?還是讓 奕鶡菪悒h調節比較適當? 答:從東南亞金融風暴的教訓中,我們已經看到匯率自動調節的功能已經完全喪失,這些都是受到國際金融的影響,特別是受到國際金融投機的影響,使得匯率脫離了基本面。 以新台幣的匯率來說,根本應該是三十二元多,而不是現在的三十四元多。這種脫離基本面的現象,到最後必須政府出面來管,如果自由經濟可以解決,為何需要政府?過去主張自由經濟學派,特別是貨幣學派,甚至主張不要中央銀行。事實上,讓匯市如此失衡下去怎麼得了。 BOT未訂遊戲規則 問:行政院準備對十八項BOT訂出一套完整的遊戲規則,您有何建議? 答:BOT本來就應該要訂出一套很嚴格的遊戲規則。 台灣真正懂BOT的人不多。外國的法律一訂就是幾百條,我們卻是只有幾條條文,然後再補充一些施行細則或是辦法,這根本就很奇怪。 此外,外國的BOT合約是好幾箱,我們卻只有幾張紙,這一定會引起爭議。例如土地徵收制,外國的合約訂得密密麻麻,這樣才不會引發爭議。 問:中華高鐵聯盟當初是否輸在政府沒有訂出明確的BOT遊戲規則? 答:中華高鐵實在是輸得很莫名其妙,因為最後是以政府出資最少的人贏,但是政府在規則裡卻沒有講。而中華高鐵是以民間負擔最輕來設計,當然政府要負擔一部分。 政府當初沒有講可以排除銀行法,而我們依據銀行法規定,中華高鐵在國內借到的錢最高只有八百億元,海外能借到的約一千億元,剩下不足的則由政府負擔,因為政府出的錢比較多,所以未來的票價就可訂得比較便宜。 像高鐵這種公用事業,一個車廂的成本是固定的,無論是客滿或只坐一個人,成本都是一樣的;換言之,要達到充分利用公用事業,票價就不能太高,要不然國家資源就浪費了。 我以經濟學家的觀點來訂票價,政府雖然負擔了一千多億元,但是民間卻省了三千六百多億元。 如果當初政府言明是要政府負擔最輕者得標,我們也可以設計出一套比台灣高鐵更好的方案。但是政府卻不講明,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當然是以人民福祉為念,引進最安全、最舒服、最省錢的系統,結果我們失敗了。這就是BOT沒有訂出遊戲規則的結果。 問:七月一日台灣高鐵聯盟與政府締約不成,真正的原因為何? 答:他們怕一百五十億元的保證金會被沒收,所以沒有簽約,因為到時候如果做不成高鐵,保證金就會被沒收,因此就加了很多附加條件。試問這些條件合理嗎?我的看法是合理的,但是在開標前就應該要訂明。 如果政府訂明匯率風險由政府負擔,那麼就不用準備那麼多的風險準備金了。為什麼中華高鐵的成本看起來比較高,那是因為有三百億到四百億元的匯兌風險準備金,若是沒有準備金,到最後發生了不可預期的事情,只有賴給政府,這是不負責任的做法。 全世界像這麼大的工程,到最後幾乎都沒有例外地追加了預算,而準備金的編列就是為了應付諸多的風險,因此中華高鐵聯盟的計畫具有可行性,只要得標,一定可以完成。中華高鐵所提的計畫雖然不漂亮,但是具有可行性;台灣高鐵不要政府負擔一毛錢,很美麗,如果可行,他們早就動工了。 一天一億元的高利息 問:高鐵BOT可預測的風險有哪些?台灣高鐵聯盟有能力承受嗎? 答:BOT本來就牽涉到政府、銀行與業者三方面,三者都有風險,而銀行的風險最明顯的就是融資風險。 所以我懷疑銀行是不是肯借錢給台灣高鐵,像中華開發就不敢借,因為風險太大,我問了很多銀行,銀行也都搖頭。 台灣高鐵從去年九月二十五日得標到現在,連約都還沒有簽,已經拖了快一年。到今天為止,他們的二千八百億元從哪裡來?有哪一家銀行承諾過一毛錢?如果二千八百億元借不到,整個計畫就報銷了,何況就算借得到,在開始營運時,根本就沒有還本的能力,最後利滾利,會滾到四千億元以上。那麼一年就要三百多億元利息,一天就要一億元,所以我認為他們的財務計畫風險相當高。 台灣只有二、三十家銀行,以二千八百億元計算,平均每一家銀行要借給台灣高鐵達九十億元,現在很多新銀行的資本額只有一百億元,萬一高鐵垮掉了,銀行也跟著垮,將會掀起一場金融風暴,把台灣經濟搞垮,這不是開玩笑的。 問:既然您說台灣高鐵的財務風險相當高,難道中華高鐵來承做就沒有這些風險嗎? 答:中華高鐵借的錢只有一千八百億元,比他們的二千八百億元少,不僅借得少,利息也比他們便宜,這就是我們票價比較低的原因。 而且,中華高鐵要求政府負擔一千四百億元,就是承擔諸如天災、人禍或是一些不確定的風險。但是政府現在不負擔這些風險也不先講明,根本不符合世界上BOT的精神。 事實上,一家銀行不能集中授信太大,所以BOT要採用聯貸,並且讓政府負擔增加,民間負擔降低,這是合理的。因為BOT最後還是要還給政府,而銀行借款給BOT,卻無抵押品,風險實在太大。 問:依目前情況來看,中華高鐵將何去何從,有否考慮解散? 答:我們是投標失敗者,獎參條例規定,如果雙方中止合約後,政府「得」強制收買,台灣高鐵得標時改為政府「應」強制收買,我們作夢都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好的條件出來。而這次該簽約也沒有簽約,簽約前台灣高鐵要準備的五百億元也沒有準備好,交通部居然准予延期。 交通部長在電視上公開講,將得與中華高鐵平行議約,結果後來改為不應。他們那個「得」改為「應」,我們這個「得」改為「不應」,公平性到底在哪裡?這樣搞法,我還有興趣搞下去嗎? 東南亞公司不是散財童子 問:外界對東南亞投資公司議論紛紛,是不是有黨營事業的大量資金投入?中華開發在這家公司裡的角色為何? 答:我在此特別就東南亞投資公司說明四點: 第一、中華開發最多只投資該公司一○%,該公司並非由中華開發所掌控。 第二、中華開發不是黨營事業,說它是黨營事業,不如說是公營事業,因為公家的資本比國民黨投資的還多,而民股也占九○%以上,憑哪一點說是黨營事業?以前黨資占一二%以上時,不說中華開發是黨營事業,等到我當了董事長,現在黨資只占五%,卻說是黨營事業,說這些話的人,根本就是癡呆症。 第三、東南亞投資公司是政府拜託我去做的,不是我主動要去做的。 第四、東南亞投資公司的目的是要去投資、去賺錢,不是當散財童子。目前公司還沒成立,政府一方面要我去做,一方面又刁難我,所以繳款日一直在變,我劉泰英在此受苦受難,百般受到刁難,到處被人修理,實在奇怪。 我從不認識林學圃 問:最近股市盛傳您與林學圃合作準備收購一些上市公司,並且在您的支持下,由林學圃操盤,實情為何? 答:林學圃是誰,我見都沒見過他,也不認識他,這些純粹是外面的謠言。如果我認識林學圃,而又騙你,我保證從這裡的十五樓(指中華開發大樓)跳下去。 我不認識林學圃,更不會做這種事,你們不要把我的人格看得太低,這些謠言可能是要中傷我,也可能有其他的目的。 問:中華開發為何要跨入工業銀行的領域,真正的考慮與目的為何? 答:目前中華開發的業務已經與工業銀行的業務相近了,但是因為我們不是銀行,所以不能承做外匯業務,等於在輔導生產事業方面缺了一隻腳。 問:中華開發改制為工業銀行後,會多出哪些業務? 答:一是外匯業務,一是發行金融業債券,尤其是外匯業務特別重要,若是沒有外匯業務,則是落後的,要輔導廠商就會增加很多困難 ,雖然在投資上會因限制而犧牲一些,但卻是值得的。 問:在工業銀行的發展史上,日本興業銀行是成功的例子,您認為有什麼值得學習之處? 答:我的工業銀行觀念,就是來自於日本興業銀行。他們在我們這個經濟發展階段發揮了很大的效益。而我們有農業銀行、商業銀行,就是沒有工業銀行。 工業銀行是支持中長期資金,商業銀行則是中短期資金,而且人才也不一樣。一般來講,工業銀行的策略是,當廠商自有資本一塊錢時,銀行可以融資兩塊錢,所以廠商可以用一塊錢做到三塊錢的生意,如果大型的工業銀行不融資,廠商只能做一塊錢的生意,經濟就要緊縮三分之二。 既然工業銀行是要投資生產事業,就要幫忙他們融資,工業銀行可能只投資廠商一○%,但是其他九○%的資金就會跟著來。例如我們投資了一家半導體公司,三百億元的投資案,中華開發只投資了十億元,別人的九十億元就跟著來了,然後我們再出面主導聯貸,借到三百億元。所以也就是說,工業銀行十億元創造了三百億元的公司,這就是四兩撥千斤,也正是工業銀行與商業銀行完全不同之處。 出脫持股避免謾罵 問:為何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國民黨黨資降低在中華開發的持股? 答:就是因為你們媒體天天罵中華開發是黨營事業,所以我才決定把黨的持股降低。 問:也有傳言指出,國民黨將中華開發持股出脫給小沈(指威京集團主席沈慶京),也是您在替李總統及自己找退路? 答:中華開發股票誰都可以買,每天交易量那麼大,我即使不出脫,有心人還是可以買,但是小沈在買的時候,我沒有出脫任何一筆持股。以小沈頭腦那麼精明的人,他為什麼要買這檔股票?他還不是想要賺錢,小沈目前的持股連一%都不到,他怎麼替李總統跟我找退路?這根本又犯了媒體癡呆症。 問:台灣綜合研究院的資金來源為何?是不是中華開發捐的款? 答:不是中華開發捐的款,這是外界的誤傳。事實上我每年捐了五百萬元,是我全年薪水的一半,台灣綜合研究院可以說是我的負擔。這是一所學術機構,我不但沒有從這裡得到好處,每年還要捐款。 問:現在很多人批評你,你是否覺得很委屈,有話要說? 答:現在罵我的人,我天天替他擔憂,因為佛教講,這些人未來不是下地獄,就是要變畜牲。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國家社會的事情,非要把我逼到絕境,好像凡是替國家社會做事的人,是非特別多,就應該是這種下場;況且,他們罵我的事情沒有一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