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學運團體在中正紀念堂絕食靜坐，抗議「軍人干政」，郝柏村在民意強烈質疑聲中，出任閣揆，李登輝因此召開國是會議，埋下憲改肇端。就任二年，郝柏村在民意聲望達於頂點之際含怨下台；七年後的五月四日，學運和社運團體再度集結，他們抗議的卻是李登輝心目中的跨世紀接班人連戰。 郝柏村二年任內，民意聲望從谷底攀升；連戰四年任內，聲望卻漸次向下滑落，在搭檔當選副總統後一年，聲望終於跌到谷底，在不同媒體和團體所做的民意調查中，連戰的民意支持從三成到二成不等，不但創下他個人聲望的新低，也創下政府解嚴後歷任閣揆聲望的新低，紀錄已經空前。 一位黨務主管形容，總統大選後一年，國民黨從極盛之勢，頹然墜落，速度之快，令人觸目驚心，為了鞏固連戰的中生代領先地位，李登輝用最大的力氣扶植連戰，卻失去他自己的威望，嚴重的程度，甚至超乎他自己的想像。 白案嚴重衝擊李連政權 國民黨高層可能預料不到，區區一位十七歲少女的綁票撕票案，竟然會讓那麼多人走上街頭，衝擊他們的權力基礎。在去年總統大選李連以五四％的票數勝選，支持者則多數是鄉下廣大的人民，他們可能不懂務實外交、不懂憲改工程，但他們認同「第一個台灣人總統」，認同自己人當家做主。而細究白曉燕案件，整個社會彷彿將白曉燕當做自己的親人，從被綁、撕票，到整個政府的冷漠，民心的感覺已經打破政治主張的認同，白曉燕真如整個社會的「最大公約數」，從知識分子，到鄉間農民，都投入了情緒，李連的政權基礎怎麼不動搖？ 連戰的個人政治風格一直以低調、圓融、少樹政敵著稱，李登輝相中連戰有其脈絡可循。早在郝柏村組閣時，李登輝即已經有意提名連戰，奈何困於黨內非主流壓力太大，才妥協於一時，當李登輝掌握黨政軍權，不必再妥協之後，連戰隨即脫穎而出，躍上政治舞台的聚光燈下。 當時民意對連戰印象不深，根據聯合報所做的民意調查，滿意度大概只有六成左右，半年之後，民意才感受一個沒有府院爭議的政府確實令人愉快，當時連戰的聲望逐步攀升到接近七成，就任一年後聲望達於七成五，李登輝個人聲望亦高達八成五左右。 連戰民意支持直直落 接下來，連戰和民意的蜜月期已過。連戰在各種媒體或團體所做的民意調查中表現漸趨平淡，一直在七成左右打轉，而在省市長大選之後，台灣省長宋楚瑜的民意支持度開始明顯向上攀爬，連戰則向下滑落，愈是接近總統大選，愈是往下跌，到了八十四年底已經跌到六成，若干民調數據甚至未及六成，一個不知民間疾苦的閣揆形象漸漸成形，即使八十五年三月，因為總統大選勝選，讓連戰的聲望再往上爬升，但都在六成五左右擺盪。 包括連戰本人大概都想不到，他的個人聲望和政治生命危機會在總統大選後一年內即呈崩盤之勢。先是大選後的閣揆人事爭議，連戰在中生代卡位戰中獲勝，卻在民意競逐場域落敗，在多數民意主張民選總統應該更換閣揆之時，國民黨卻囿於中生代權力競逐平衡，讓連戰續兼閣揆，連戰的民意支持度從此跌落六成以下，甚至不及五成五。 緊接著，賀伯風災、劉邦友血案、彭婉如命案、豬隻口蹄疫接踵而來，到最近的白曉燕被撕票案，連戰的民意支持度更滑落到三成，部分電視媒體所做的調查更只有二成左右，「兵敗如山倒」的形容，差可比擬連戰民意聲望向下墜落之勢。民意支持度不及三成的行政院長還能高居廟堂之上，此一「民主奇蹟」大概也只有台灣才可能發生。 如果時光能倒流、決策可以反悔，不知道李登輝會不會幡然改變讓連戰續兼閣揆的決定？四月二十八日，當國民黨第十四屆第二次臨時中央委員全體會議通過修憲政治任務提示案的同時，被綁架而撕票的白曉燕自五股工業區大排中撈起，兩者之間的色調反差，鮮明而震撼人心。 一個星期以來，國民黨黨政階層遭遇民意最強烈的挑戰，「新五四運動」集結五萬民眾走上街頭，民意以行動要求李連治下的政府從務實外交、兩岸拉鋸的戰場，重新把目光轉移到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基本權利，民意的呼聲其實充滿著辛酸和無奈。 台灣得以創造經濟奇蹟，很大部分的憑藉是治安良好，什麼時候台灣素富盛名的治安都出了問題？亞太營運中心竟然很有機會變成「亞太營救中心」，重大命案破不了，白曉燕案是知道了嫌犯竟然還抓不到人，不論是警方辦案的技巧，或政務官的心態，都離譜到令人難以相信。 放眼政壇「因案下台」的高官實在不在少數，行政院副院長徐立德（十信案）、總統府秘書長黃昆輝（豐原中學禮堂倒塌案）、黨秘書長吳伯雄（菸酒調價案），辭職經驗愈早愈具有政務官風範，不論是政策意念不合或擔負政治（道義）責任，說辭職就辭職，毫無瞻顧。 政務官「堅持」不下台 近十年政務官下台愈來愈困難，前法務部長蕭天讚、前交通部長簡又新和張建邦，去職經驗都令人尷尬。不過，在他們之後連媒體批判、民意抗議似乎都不足以構成政務官離職的因素。台灣省長宋楚瑜因為政策理念不合請辭，結果上級長官硬留成「請辭待命」，這不僅使宋楚瑜尷尬，也明顯是利用宋楚瑜的「邊際效用」，尤令人齒冷。 現在作為政務官，重要的是體察「上意」，總統道歉之後，大家都開始道歉。當黨政階層有意把矛頭轉移至內政部長林豐正時，總統府秘書室立刻一通電話告知，「總統沒有說要你辭職的話。」林豐正只好「自請處分」為止。 面對洶湧澎湃的民意政壇正做各種鋪排，如政務委員馬英九和林豐正職務對調等，高層在商議之後的反應認為，第一，林豐正非民意鎖定的目標，林就算辭職，亦未必能完全紓解民怨；第二，修憲後即將改組內閣，差距兩個月，林實無必要背負「委屈」下台，以免打亂整體布局。沙盤推演後，林豐正可以暫居二個月，隨內閣全面改組時再議。 至於民意批判的核心連戰，更是像個沒事人一般，高爾夫球照打，新聞局長蘇起更端出連內閣「四年成績單」，說明連內閣做了很多事，聲言「指責連戰沒做事，實在不公平」。蘇起的辯護引發更多批評，畢竟四年來連內閣做了許多政府該做的事，還有許多事沒做好。 黨政高層對連戰聲望持續滑落，甚至已有拖垮李登輝之勢，已經有所警覺。不過，作為李登輝「欽定接班人」，李、連已經形成命運共同體，連戰如果不能順利接班，意味李登輝權威提前遭遇挑戰。 當前政治形勢，外有修憲之局必須完成，內有國民黨十五全權力重組要進行，李連民意基礎受到質疑，連帶勢必影響以李連意志量身打造的修憲案的正當性，李登輝可能還承受得了閣揆易人，卻不願意他個人心目中「有史以來最具有意義」的憲改工程受阻。如果連戰此時擋不住民意潮流，則修憲前提名任何新人組閣，都必須再依憲法現有規定，經立法院行使同意權，徒增政壇紛擾。更重要的，連戰從此扛著「因案下台」的包袱，幾乎可以宣告和三年後的世紀總統大選絕緣。 但是，更逼近政治現實分析，當民意對連戰的忍耐度也到達極限時，連戰即使此時不下台，大概也沒有辦法再投入三年後的總統大選。民意可能是健忘的，但是政黨競爭緊繃到一定程度之後，反對黨會幫助選民記起連戰過去種種，「無視民意堅不辭職負責」的形象，不是連戰能承擔的，更非國民黨能承擔的。 連戰接班優勢已經不保 為了確保「連系」一脈的接班地位，連戰堅不下台，然而，連戰堅不下台，又嚴重影響連戰的民意聲望，政治的弔詭處即在此。修憲後更換閣揆的趨勢大致明朗，連戰即使一時保有令譽，卻不再擁有接班優勢。 然而今後的政治生態將如何演變？黨政首長不諱言，連戰不要說和宋楚瑜競爭，和陳水扁競爭都有問題。事實上，在台灣省內部自己委託的民意調查數據即顯示，宋楚瑜的民意支持度在四月下旬已經高達近九成。在連戰深受民意批判之苦時，許多人想到為了避開臨時中全會而出國的台灣省長宋楚瑜，包括國發會之後，一直未能和宋楚瑜直接溝通的重量級立委蕭萬長。 「宋楚瑜返國組閣」的想法隱約在政壇流傳，但是以宋楚瑜反凍省姿態的強硬，組閣之途近乎走絕。以國民黨內現有生態觀之，立委蕭萬長在修憲完成後，帶功組閣的可能性最高，屆時以蕭萬長和民進黨的「合作關係」，延攬在野黨人士入閣的機會相當高，府內高層人士即預告，「下一個內閣一定是超黨派的全民內閣」。則蕭萬長和宋楚瑜的關係可能又進入一個「嶄新的階段」。據分析，黨政高層可能作如下安排： 第一，蕭萬長組閣，但仍全力為連戰三年後的總統大選鋪路，全力在政壇封殺宋楚瑜的空間，修憲後在李登輝默許下，同意宋楚瑜辭職，壓縮宋楚瑜基層運作能量。 第二，蕭萬長組閣，但體察連戰三年後競爭力已經降低的現實，轉而和黨內其他具有競爭力的人士合作，如宋楚瑜，在三年內不動搖宋楚瑜的職務和資源，由宋楚瑜在基層穩樁，維繫國民黨政權實力，留待三年後的正副總統大選。 第三，不論修憲後誰組閣，如政壇一直關注的「黑馬」──考試院長許水德，但是宋楚瑜決定走自己的路，拒絕重回國民黨權力核心，包括十五全，在這種狀況下，國民黨大概都不可能再容忍宋楚瑜繼續留在省政府培養實力，准宋楚瑜辭職大概是唯一的發展，但是年底縣市長選舉在即，國民黨沒有這樣的實力，放縱黨內具有大選實戰經驗的將才「淡出江湖」。萬一因此縣市長選舉大敗，則宋楚瑜真的有大好機會在黨內「望治」心切下放手一搏。 民進黨期待入閣 在新閣漸趨明朗之際，民進黨的處境無異是非常尷尬的，經過總統大選後以倒閣為訴求的二月政改、六月政改，民進黨面對此時倒閣最有利時機，反倒表現的相對順從，「不要藉機遂行權力鬥爭企圖」的說法，簡直不像個反對黨。原因無他，民進黨內部對聯合內閣仍有相當期待，尤其在民進黨內唯一的明星陳水扁地位已經穩固，其他的人除非擁有一定的行政資源和表現，才有機會超越陳水扁，取得領先地位，與國民黨合作修憲成功顯然是民進黨主席許信良的機會，在這種情況下，許信良不會貿然轉變現階段的合作路線，輕易挑戰國民黨，以免修憲和入閣兩頭落空。 從各種可能發展分析，蕭萬長組閣之勢漸成，雖然有和民進黨合作的機會，但是三年後的總統大選，畢竟是一場嚴厲的政黨競爭，連戰競爭力向下滑落的趨勢，只印證國民黨中生代沒有分道揚鑣的本錢。連戰畢竟在大選中只是搭配的角色，黨內具有大兵團作戰實力的只有宋楚瑜一人而已，連高雄市長吳敦義都只是扛著大刀，一個人殺進殺出的「偏裨」之才，缺乏作戰的後盾。 從國民黨的角度設想，修憲後連戰勢非免兼閣揆不可，否則年底縣市長選舉，不必選就已經可以預告民進黨勝選，且絕對占據二分之一以上席次，治理囊括二分之一以上的人口和土地。除非內閣全盤改組樹立新氣象，才有重新塑造高民意支持度的可能。上一波，李登輝為連戰擺平「中生代卡位戰」的壓力；這一波，連戰感受到的是真真實實的民意壓力，其力道之強、勁道之猛，連李登輝都始料未及，此刻，如仍想保住連戰一時的位子，則極可能拖垮整個的國民黨，甚至包括李登輝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