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的人類有可能享有與今日高所得國家相同的富裕生活嗎?這可能是二十一世紀人類所面臨的最大課題。兩百年前,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質疑人類的生活水準恐怕無法永無止境的提升,而前述問題,似乎就是馬爾薩斯理論的新時代版本。該問題的答案,左右我們後代子孫的命運,我們將據以判斷這個世界是富饒希望還是充滿絕望,人類將和平共處還是你爭我奪。 這是上週專欄提到的「成長暨發展委員會」發布的〈成長報告〉所提出的最大問題,也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地球研究所(Earth Institute)所長傑弗瑞‧薩克斯(Jeffery Sachs)出版的最新力作所著墨的重點。 環境利用瀕臨臨界點! 嚴重威脅全球經濟再成長步伐 當前的挑戰很嚴峻。全球每人實質所得在二○五○年以前,可能將成長四.五倍,世界人口則將增加四○%。而全球產出將提高六倍,並且集中在開發中國家。這樣的增幅有可能嗎?薩克斯給的答案是:可能,也不可能。可能,是因為誘因、技術及社會和政治情況,都可能造成良性的結果;不可能,是因為目前的成長步伐恐難以維繫。 薩克斯教授是一位樂觀的「悲觀論者」,介於看不到任何解決方法的環境主義者,和看不到任何問題的自由市場主義者之間。 我個人的偏好是比較接近後者,而非前者。我起碼認為,人類對於我們仰賴的地球所造成的衝擊,顯然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我們對待地球的方式,好像地球資源可以免費吃到飽,但地球已經證明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三大願景可解除壓力! 除貧、控制人口和環境永續制度 薩克斯教授強調三個長程目標:第一,「二○二五年以前終結赤貧,並提升富國的經濟安全」;第二,「透過自願降低生育率,使世界人口於二○五○年以前穩定維持在八十億人以內」;第三,「建立能源、土地和資源的永續使用制度,以避免氣候變遷、物種滅絕和生態系統的破壞發展成最危險的軌跡」。最後,為了達成這些目標,他建議:「藉由國與國之間的合作,以及非政府部門的活力與創造力,找出一個解決全球問題的新途徑」。 有人可能把前面第一個長程目標視同是人人富足。由於世界上那些最貧窮的家庭往往必須負擔龐大的家計,因此實施計畫生育與此一目標息息相關。畢竟,只有善加管理這個全球共同體,才可能持續提高生活水平。 書中最具啟發意義的概念,應屬「人類紀」(anthropocene)的概念,這是指人類活動對於地球環境的強烈影響,已重要到足以形成一個地質年代。地球樂善好施,人類卻為一己之私而濫用,史丹佛大學的維圖塞克教授(Peter Vitousek)將人類的這些行徑記錄了下來:人類現在已經開發了五○%的地球光合作用潛能;大氣層中有四分之一的二氧化碳是人類釋放出來的;可以取得的河川逕流已經有六○%為人類所使用;地球上固定氮的量有六○%是人類產生的;所有植物遭受侵害的問題中,有五分之一由人類一手造成;過去兩千年來,人類已經害四分之一的鳥種在地球上絕跡;還有,人類已經捕撈或過度捕撈世界半數以上的漁場。 不管喜不喜歡,人類現在是地球的總管。所以,我們該怎麼做呢?薩克斯教授就如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樂觀:我們必須解決問題,但(他堅持)只有同心協力才辦得到。他認為,美國必須分攤領導責任,但無法指揮其他人。 「大推進」投資策略: 是幫助窮國脫貧的必要作為 至於開發中國家「追趕成長」的動力,薩克斯教授的看法與「成長暨發展委員會」很接近,比較不同的是,他建議擬定一個由援助資金所挹注的「大推進」(big-push)投資策略,目的在幫助世界最貧窮的人(主要是非洲人)脫離貧窮陷阱。薩克斯教授讓我們瞭解到地理區域、環境以及疾病(例如瘧疾)是如何阻礙發展的。在這本書中,他也強調水資源短缺,是如何促成貧窮和衝突發生。 我對「大推進」策略的成效感到懷疑。不過,雖然有許多不乏失敗的例子,卻仍必須嘗試,因為沒有其他在道德上更站得住腳或更可靠的替代方案了。我也同意必須盡更大的努力來加速降低世界上赤貧國家的生育率,但應採自願方式。 現在,假設到時候經濟成長如我們所願擴及全球,這種發展可以持續下去嗎?薩克斯教授對於直接投入資源挹注經濟成長,顯然相當樂觀。他認為石化資源、再生能源和淡水的供應,應足以支撐下半個世紀的經濟成長。但是,這也就是說,以石油為主的能源技術勢必要轉型至以煤礦和再生能源為主的能源技術才行。而能源,幾乎可以確定會比一九八五年至二○○○年期間來得昂貴許多。 在薩克斯教授看來,主要挑戰將是如何讓經濟成長與永續生存並存:例如物種生存,以及最重要的,氣候變遷。不過最耐人尋味的也許是他對於解決氣候變遷所展現的樂觀。雖然他同意氣候變遷是一大威脅,但同時也相信只要有適當誘因的話,只需付出一點代價便可處理這個議題:不到全球所得的一%。 扭轉頹勢的成本: 全球所得的二%並不昂貴 整體而言,薩克斯教授其實相信我們可以達到他所設定的所有目標:消除大規模貧困、控制人口以及環境的永續生存——只要花費全球所得的二%以內就可以辦到。這個相當於全球一年經濟成長額的一半,這個代價當然算是相當便宜的了。 薩克斯教授的分析是既悲觀又樂觀。可能有人對於解決這些問題所需付出的成本無法這麼樂觀,但是,我們必須體認到這些挑戰的重要性。如果經濟成長停滯,全球人民之間的衝突可能有一發不可收拾之虞;如果環境後果過於嚴重,經濟成長的成本又會變得難以承擔。 我們人類現在是這個星球的主宰,二十一世紀的重大課題,是我們是否也能夠成為自己的主宰。 *馬丁.沃夫(Martin Wolf) ● 《金融時報》首席經濟評論家。 ● 曾任世界銀行資深經濟學家;1999年開始擔任瑞士世界經濟論壇(WEF)院士迄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