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
一如前幾篇專欄所說,至少有個好理由可以讓人相信中國終將和平崛起,簡單說,這理由就是核武。而且也有個好理由可以讓人期待,中國與它最重要的幾個夥伴終將發展出合作關係,簡單說,這理由就是利益共生的經濟交流正快速成長。
中美都高舉國族主義,都堅持主權獨立,都強調領土的完整,而且為避免領土分割曾經(或準備)不惜一戰。兩國都以過去歷史為榮,直到十九世紀為止,中國的文化優越感甚至超過今日的美國。
種種共通點讓兩國成了天生的對手,令人不安的是,層層差異處也讓兩國難以相互了解。美國乃歐洲啟蒙時代的產物,中國是古老悠遠的農業帝國;美國為立憲政體,中國是專制政體;美國人講權利,中國人講義務;美國人崇尚自由,中國人重視安定;美國政府受法律約束,中國政府頒布的命令就是法律;美國政府必須向人民負責,中國政府只對自己負責。最重要的是,美國是衛冕者,而中國無可避免地成了挑戰者。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強權國家勢必非得合作不可,否則世界只有毀滅一途。兩國究竟有幾成機率會選擇合作,而非聯手走向毀滅?想回答這問題,把經濟狀況與地緣政治分開談,有助釐清問題。
國際經濟關係的重點在於貿易以及國際收支。世界貿易組織(WTO)之下,已經架構出一個全球貿易體系,並於二○○一年接受中國入會。世貿組織有一個極其重要的成就,那就是它轉化了貿易爭端的本質,使權利衝突變成了法律問題,如此,即使是超級強權,也可以在不失顏面的情況之下對原告讓步。因此,維持世貿組織正常運作的重要性,於中國、於美國,可說是並無二致。但是這其中有個潛在的威脅,那就是全球經濟板塊有可能分裂為數個朝裡看(inward-looking)的區域性貿易集團,只是實務上,這機率應該不高。
世界貿易金融體系穩定度
一九七一年布列敦森林(Bretton Woods)固定匯率制度崩解,自此之後,國際貨幣體系一直沒有類似的標準規範。如今,這套制度捲土重來,以人民幣對美元匯率為主軸,部分分析師視之為二代布列敦森林匯率制度。不過這也只是非正式商定的解決辦法罷了。
今年七月間,中國匯率制度向外跨出了一小步,由緊盯美元改盯一籃子貨幣,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也容許有小幅度的攀升。無奈的是美國經常帳逆差持續擴大,政治面的緊張態勢有可能再度升高,後果難料。包括某些中國人在內,有些人總喜歡說這全是美國人不愛儲蓄的錯,但話不能這麼講,解決問題需要全球總體經濟和匯率制度的調整,而這部分中國出得上力,也應該出力。
台灣及北韓地緣政治效應
再從經濟角度切回地緣政治面的傳統問題:領土及國安。美國和中國過去皆曾積極擴張國土,但現在兩國都不再採取此一做法。只是潛在的衝突點顯然還是存在:台灣是一個,北韓的核武野心也是一個。可是中國有關當局必須注意他們有個弱點,即鄰國的猜忌。
倘若中國展露過度的野心,有可能刺激鄰國集結成傳統的權力平衡同盟,以求與之抗衡。比方說無故侵台,即使沒有把美國捲入戰爭,也有可能衍生這樣的結果。與其加深鄰國的疑慮,不如讓鄰國安心,才能真正符合中國的利益。當然,與美國同一陣線對抗伊斯蘭恐怖主義,同樣於中國有益。
越來越激烈的資源爭奪戰
那麼還剩一個可能引爆的大衝突點:資源的競爭,尤其是能源的競爭。其實二○○二到二○○四年間,中國對油品市場的遞增性影響已凌駕於美國之上,假使油價不降,有可能促使中美兩國動用武力,以取得資源使用權、確保其能源供應無虞。可是對兩國而言,相較於武力搶奪,資源貿易才是上上之策。
放眼未來,看樣子這兩大強權應該會有非常長時間的互動,亦敵,亦友。幾乎可以斷言,接下來超過一個世代的時間裡,中國經濟一定會繼續追上來,達到至少與美國並駕齊驅的程度。不只如此,把時間推長來看,兩國人口規模也很有可能逐漸拉近。二百三十年前美國初獨立時,中國總人口數是美國的百倍以上,時至今日,這個比率已壓縮到四倍出頭;隨中國出生率下降,美國接納的新移民增加,二一○○年結束前,中國總人口數可能已經沒有美國的兩倍。
這個組合不大搭調,兩個成員永遠不可能推心置腹:它們的差別實在過大。可是技術性友好還是可能做得到,畢竟雙方有著許多共通利益:兩邊都有一大群人能自強化經濟合作中獲利;兩邊的每個人也都能從避免武裝衝突中受益。
中國始終都還不是個奠基於法制社會的資本主義國家,更不是個民主的政體。不過它正導入資本主義,當它的人民變得更為富裕、更有想法、更都市化、更有聲音,中國應該也會越來越接近民主政體。同理,不可一世的美國單邊主義時代肯定會走入歷史,因為日後美國掌控世界的力量會明顯受到更多限制。
以上都是可喜現象:中國很有可能真的和平崛起。未來幾年,隨環境變遷,兩大強權所要面對的調整幅度都不會小,可是只要兩國的領導人夠理智,且能夠壓抑國族主義情緒、體認到維持和平和相互合作的迫切需要,應該能管理好兩國關係。就這麼希望吧,世界的命運如何發展,兩國關係將有很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