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夏，我在海基會服務，率團到上海參訪，第一座跨黃浦江的大橋甫接龍完成，從浦西到浦東，我們拜會了印象中只有三層樓房、外表相當不起眼的浦東開發辦公室，除了這幢建築，朝四面八方望去，視野極是遼闊，不是農田，即是荒地。 日前遊西藏返香港，特意到上海盤桓二、三日，會晤好友，自現代化的浦東機場坐計程車，由浦東而浦西，一路車水馬龍、高樓櫛比。如果有人拿出十四年前的照片，在浦東各地來個今昔對照，必當有如「隔世之感」。這個數百平方公里的土地，短短十幾年時間，「點石成金」的過程與現象，在中外古今歷史中恐怕都是史無前例，祇能以「浦東傳奇」名之。 或許，就整個中國大陸而言，「浦東傳奇」不過是個具體而微的縮影，是個最突出顯眼的代表吧。浦東之外，同樣出現翻天覆地、改頭換面、脫胎換骨的地方，多的是。統計上，它就表現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二十七年，年平均九‧五％的經濟成長率之上。 人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鄧小平。這毋庸置疑，也無可爭議。一九七八年改革開放，是他下的決定，一九九○浦東開發，也是他拿的主意。其次，自然是中國人民的勤奮與聰明。有了鄧小平的政策，加上中國人民的素質，才有源源不斷被吸引而來的外資，這即是浦東現象或中國現象故事的整個內容。這樣的邏輯看似完整，但其實卻漏了一點，且是極其關鍵的一點。 一次，香港一位相當成功的企業界老前輩跟我說，今天浦東通用汽車公司廣大的工廠用地是他們家的，當然，是一九四九年以前。他講的口氣十分平和，畢竟這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了；我聽得也覺得十分尋常，誰都知道這是中國近代史的一部分。直到這次我再度目睹浦東的新貌時，突然想到了他的話，即時為之一震！浦東傳奇原來是建立在一個土地「零成本」的基礎之上的！ 豈止浦東，大陸其他所有地區的發展何嘗又不是如此。遍查中外古今經濟發展史，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個類似的例子。有這種特殊的機緣，跟中國人民的素質、外資，甚至鄧小平都不相干，祇能說，是毛澤東的「貢獻」。所以，浦東傳奇正確的理解應該是，鄧小平改革，加上毛澤東革命的綜合結果。 從這個角度理解，二十七年九‧五％的年平均增長率或許就無太多稀奇之處了，大陸政府與人民絕不能因為若干指標的「超日趕美」而產生任何虛驕心態。更重要的是，毛澤東革命的「紅利」有時而窮，一代就會用光。無需多久，任何人，包括大陸政府當局本身，再要使用浦東土地，都得按照當時的「時價」購買，中國大陸下一個階段的經濟發展，也因此面臨了比「初級階段」更大的成本與挑戰。除非大陸有能力開發在土地之外的其他成長潛力（例如腦力），人們沒有理由以過去的紀錄為標準，來期待大陸未來能有同樣的表現。 大陸當局「十一五」規畫實施在即，理應有這樣的自覺與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