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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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總統普欽〈Vladimir Putin〉最近說蘇聯解體是「上個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災難」,這話提醒了我們,俄羅斯不僅只是又一個揮別共產主義過去、正在轉型中的國家。王朝、國家、意識形態,一一土崩瓦解,包括他們曾經擔任秘密警察的總統先生在內,很多俄國人的心中至今仍是隱隱作痛。可是除非俄國人民能夠敞開心胸迎接他們的自由、不再為著過去的霸權傷感,否則俄羅斯永遠不是個正常的國家。
二十世紀最大的浩劫其實不是蘇聯解體,而是蘇聯的誕生。
蘇維埃一黨專政,正是啟發希特勒國家社會主義概念的組織原型。蘇聯人民勇敢站出來摧毀了這個無足取的政權,為此,人類應該長懷感激。
不過,我們也該承認,若非是因為有掌控蘇聯政權的那個瘋子,要不然,本來不至於要面對戰事一觸即發的危險,也大可不必付出這麼高昂的代價,這當中受害最深的尤其是他們統治下的人民。紅軍所解放的地區,換來的不是自由,而是四十多年的鐵幕。至於蘇聯本身,這場試驗導致數千萬人喪生,最後只等到了赤貧。
外想統御鄰邦,內欲集權中央
既然如此,西方世界該用什麼樣的態度看待當代的俄羅斯呢?一方面要對俄羅斯人民的勇氣肅然起敬,另方面要感謝他們對我們文化的貢獻。此外,我們要為蘇維埃政權的崩解感到欣慰,並且衷心期盼能見到一個現代化、繁榮而民主的俄羅斯早日崛起。可惜的是,俄羅斯汲汲於求取世界強權地位,外想統御「鄰邦」〈near abroad〉、內欲集權中央,康莊大道上還是有巨型路障。
頗富爭議的哈佛大學經濟學者施萊弗〈Andrei Shleifer〉不認為這需要擔心。他堅稱俄羅斯是個「正常的中等收入民主國家」,他還說「今天的俄羅斯大致上已經和過去一刀兩斷,不再是威脅統治下人民和世界其他地區的『邪惡帝國』,這真是讓人既驚喜又欽佩的成就。」
施萊弗教授不全然是錯的。如果撇開俄羅斯血腥攻擊車臣不論〈當然我們不應該撇開不談〉,說蘇聯帝國的解體出奇平和應該沒有人會反對。而且我們也要承認,面對波羅的海三小國,乃至於最近的喬治亞、烏克蘭,不再任其擺布,俄羅斯基本上頗能坦然接受現實。普欽先生不是西方的民主人士,可是他也不是史達林。俄羅斯沒有西方的市場經濟,不過中央計畫式經濟也早像恐龍一樣滅絕。
世銀公布治理指標偏低且惡化
可是施萊弗教授也不全然是對的。儘管不是很全面,俄羅斯是有長足進步,但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大躍進,現在卻又明顯倒退了好幾步。世界銀行最近公布的治理指標顯示,俄羅斯本來的「政治發言權和參與權」〈political voice and participation〉指標就已經偏低,如今又有顯著惡化的現象。根據世界銀行的資料,二○○○年之後,俄國法治〈rule of law〉評分一直呈現緩緩攀升的走勢,不過還是不比中東歐〈見左圖〉。之前對俄國石油業巨人尤柯思〈Yukos〉窮追猛打,即使再得人心,卻也不免讓人對俄羅斯的財產保障打了個問號。克里姆林宮大權一把抓,同樣讓俄羅斯所謂的民主蒙上了陰影。
誠然,一方面因為過去推動的種種改革,二方面因為一九九八年的盧布貶值,俄國經濟大有起色。一九九八年到二○○四年間,實質國內生產毛額成長了四八%。不過這裡同樣發現了讓人不安的跡象。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最新的一份調查指出,俄國一九九八年以來增加的工業產出,泰半歸因於資源密集產業。一九九八年到二○○四年間,趨勢經濟成長率為每年六.六%,可是投資率卻是低到無以為繼的一八%。整體經常帳順差大約相當於一○%的國內生產毛額,實在是高得不正常。另外像前一陣子呈現下滑狀態的資本外流,目前又開始回頭上升。
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俄羅斯境內的話語權和問責制〈voice and accountability,即發言權和外部問責〉指標,現在落於委內瑞拉和埃及之間,自一九九六年之後即不斷惡化,情況與緬甸如出一轍。世界銀行公布的治理指標有六項衡量要素,包括話語權和問責權、政局穩定且無暴力〈stability and lack of violence,政治穩定,沒有暴力及恐怖威脅〉、政府的效率〈government effectiveness〉、管制負擔〈regulatory quality,即政府監管的品質,有無不利市場發展的政策〉、法治、防治腐敗〈control of corruption〉。俄羅斯的評分遠低於巴西、墨西哥之類的大型中等收入國家,更別說是與中東歐和波羅的海三小國比。俄羅斯不是個「正常」的中等收入發展中國家,它是放大版的委內瑞拉,而且還是有飛彈的那種。
俄羅斯依舊掐住全球神經中樞
然而儘管已經不再是超級強權,俄羅斯依舊是可以掐住全球神經中樞的國家。它不但有能力在歐亞大陸翻天覆地,挾其核武實力,甚至能讓整個世界隨之動盪。問題在於,俄羅斯執政的「權力黨」〈party of power〉日益獨大專斷,任其予取予求,不論是不是有普欽先生的加持庇護,都將進一步削弱俄國經濟。於是當尋找代罪羔羊成為勢之必然,不免也會侵害到俄國國內的財產權、進而牽連其他顛撲前進中的鄰近國家。
俄羅斯沒有能力正視現今的平庸,也無法不把帝國和舊有意識形態的解體看作災難,未能將危機當作轉機,這對俄國本身和它的鄰國都構成了威脅。然而危機就是轉機,姑且不談其他鄰國,對俄羅斯的人民來說,與其死抱著過去的光輝不放,在繁榮、安定又自由的社會裡一起生活不是更好?
俄羅斯走專制回頭路非好事
如何選擇,這個問題只能交由俄國人民來做決定,可是西方社會必須試著伸手扶他們一把,必須明白宣誓幫這些脫胎自前蘇聯的新興獨立國家走自己的路,同時必須堅持民主價值的信仰,並且讓自由民主的俄羅斯有機會全面融入歐洲和世界經濟體系。
更重要的是,西方世界在處理俄羅斯問題的時候,態度必須團結一致,如果說歐系國家想拿越來越專橫的俄羅斯當槍使,用以對付美國這個超級強權,沒有什麼比這個念頭更具破壞力、更可恥的了。
西方國家必須極力避免俄羅斯走岔,這不是出於敵意對抗,而是真心要幫助俄國轉型。西方世界不能決定俄羅斯的未來,不過西方國家還是可以加重俄羅斯走回頭路的代價、強化實行自由改革的吸引力。這可能還不夠,可是這至少是我們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