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銀行高盛對「金磚四國」(BRICs)的預測,在國內掀起一陣討論熱潮,不但相關的投資基金大賣,許多企業也在這幾個國家卡位布局,在區域經濟整合趨勢對台灣日漸不利的情況下,能夠引起眾人關心未來世界經濟可能的變化,這應該是高盛報告對台灣最大的正面意義。 不過「金磚四國」崛起,是高盛建立在許多假設上的「預測」,這些假設是「金磚四國」在未來數十年間維持總體經濟的穩定、高品質的組織制度、開放的經濟、教育的成就。這四大假設若在未來四十五年間有一條不成立,高盛的預言也可能無法實現。這就是為什麼高盛的報告要取名為「與金磚四國一起築夢」(Dreaming with BRICs),因為這個「夢」也有可能因現實因素而無法實現。 國際學術界對高盛的預測報告也曾有質疑之聲,簡單來說,這些質疑可以區分為「理論」與「實際」兩部分。 「理論面」質疑:預測模型過於樂觀 在「理論」部分,有些研究認為高盛的預測模型過於樂觀。 例如美國波士頓諮詢集團(Boston Consulting Group, India)主席麥拉(Arun Maira)就表示,高盛認為印度、中國將崛起,是建立在其人口數量龐大、勞動力不虞匱乏的前提下,但「量」多不代表「質」優,像印度二十五歲以上的人口,有一半是文盲,國小畢業的只有四分之一,國中畢業的更只有八%,如果印度的教育體制沒有適時提升國民的教育水準,則這些未受教育的龐大人口能否帶領印度起飛,頗令人懷疑。 印度「國際經濟關係研究委員會」(ICRIER)董事兼榮譽教授阿查里亞(Shankar Acharya)也指出,高盛的報告只注重探討勞動力的供給面,卻忽略了需求面,事實上勞動力需求若未相應提高,光有勞動力供給不見得就能保證經濟成長。 例如在一九九九年至二○○○年時,印度勞動人口數量以二%的速度成長,但當年整個就業市場的雇用量也不過成長一%,等於每年新增的勞動人口,只有一半被就業市場吸納,其他一半則淪為失業或低度就業,因此每年大量新增人口,並不能保證就能順利轉化為經濟生產力。 「實際面」質疑:金磚四國經濟自由度低 另外在「實際」質疑高盛預測的部分,長期以來經濟學界的看法是:一個國家經濟自由程度越高,長期經濟成長潛力也會越大。不過從國際機構對「金磚四國」的評比,這幾個國家的經濟自由程度依然殿後。 據美國著名智庫「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每年與《華爾街日報》聯合公布「經濟自由度指數」(Index of Economic Freedom),將全球國家經濟自由程度分為「自由」、「大部分自由」、「大部分不自由」、「受壓迫」四種等級。 在其二○○五年一月公布的最新排名中,台灣和南韓屬於「大部分自由」,但巴西、中國、印度、俄羅斯都被歸類為「大部分不自由」(見表),它們的排名在一百五十五個國家中也都屬後段班:巴西九十名、中國一百一十二名、印度一百一十八名、俄羅斯一百二十四名。 巴西—稅率多變、通膨嚴重 巴西雖然是拉丁美洲最大經濟體,但傳統基金會批評該國在貿易上仍閉關自守,政府把貿易當成外交籌碼,關稅稅率變化隨心所欲,從零到二三%變動不一。美國國務院的報告並透露,巴西所有進口商都得向一個叫「外貿書記處」的單位登記,除了手續繁瑣外,「還需繳交一定的賄賂才能過關。」 巴西政府對經濟的干預也是無孔不入,據經濟合作暨開發組織(OECD)的數據,巴西的政府消費占整個國內生產毛額(GDP)將近二○%,且幾乎重要的企業,包括石油大廠、發電廠、銀行,都控制在巴西政府手中(巴西政府控制的銀行為整個拉丁美洲最大),美國國務院指出巴西政府還是「全國六十七個飛機場的經營者」。 另一個困擾巴西的問題就是通貨膨脹,一九九三年至二○○二年,巴西十年的平均通貨膨脹率為八.四%,但一九九四年至二○○三年,巴西十年的平均通貨膨脹率飆升為一二.三四%。通貨膨脹是貨幣政策失控的現象,直接結果是該國貨幣購買力每下愈況,這是巴西人民經濟生活不自由的重要原因。傳統基金會也指出,巴西政府的貨幣政策是該國經濟自由評比項目中,惡化最嚴重的。 俄國—限制外資、貪污猖獗 雖然俄羅斯走資本主義路線已有十四年歷史,但該國經濟自由程度仍未明顯提升,在傳統基金會的評比中,二○○五年俄羅斯的經濟自由指數反而比十年前還惡化,其中最主要是因為當局對外國投資有諸多限制。 俄羅斯政府對重要工業淪入外國人之手頗有戒心,因此在航太、天然氣、電力、保險、國防等產業,當局都嚴格限制外國人投資。美國商務部稱外國人在俄羅斯做生意,面臨的問題包括:當地稅制不透明又不確定,政府管制朝令夕改,法律系統又不可靠,犯罪和貪污猖獗,「嚇跑不少外國投資者。」 俄羅斯的金融體系也有其風險,目前主宰該國銀行界的是兩大國營銀行,其中一家國營銀行Sberbank吸收了全國七成的存款。《經濟學人》智庫(EIU)稱俄羅斯銀行的呆帳問題嚴重,當局公布的呆帳水準「明顯低估」。至於和銀行有關係者才能獲得融資貸款,更是俄羅斯的常態。 過去俄羅斯深受共產主義之苦,走資本主義路線後一般人認為當局必能在保護私有財產權下工夫,然而如今看來成效不彰。傳統基金會指出,俄羅斯的法院無法確實保障交易合約,個人即使在法院勝訴,也無助於確保已簽定的合約能被強制履行,這是由於該國法院仍存有「有錢判生、無錢判死」的歪風。此外,《金融時報》也稱,俄羅斯雖然已告別共產主義,但法院做為政府打手整肅異己的現象仍不時可見。 印度—貿易限制、價格管制 印度在二○○四年五月大選結果,包括共產黨在內的左派政黨大有斬獲,迫使國大黨不得不尋求和其合作以順利執政,這使人擔心印度多年來進行的經濟改革及開放路線是否會因此轉向。去年八月印度執政黨有意放寬外資進入保險業等服務業的限制,就遭到左派政黨的強烈反對。 在傳統基金會二○○五年評比中,印度貿易政策是得分最低的項目,而且分數是「滿分」的五分(一分是最自由,五分是最不自由)。事實上印度貿易保護主義色彩相當濃厚,例如為保護本國農業,諸如米、麥、玉米等農產品,只有少數國營機構才有特權可以申請進口。其它商品的進出口也都有嚴格管制,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印度進口關稅稅率高達二一%。 此外在印度當地經營企業,雇用員工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據《經濟學人》智庫指出,印度雇主若是裁員或是關廠,都會遭到當局相當多的阻礙,而要經營某些有利可圖的行業,也要先靠行賄打通關節,例如有家位於德里的腳踏車廠,事先總共支付當地官員兩千萬盧比才能順利開張。 印度有左派長期執政的傳統,因此政府干預經濟活動的現象十分普遍,印度在一九五五年所立的「重要商品法」,就允許政府對工廠、零售的商品進行價格管制,目前像肥料、米、糖、電力、石油等價格都由政府一手包辦設定,市場機制在此無用武之地。 中國—共產國家、呆帳龐大 雖然在二○○四年三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正案中也加入了保障私有財產權的條款,但美國傳統基金會指出,如果相關的民法未修改,「保障私有財權」仍是隨中國共產黨一己好惡決定,這個理想也將淪為口號。 雖然中國已躍為全球第二大吸引外資國,但對外資流入仍有諸多障礙,過去外資在中國有三大限制:第一、外商在中國投資,按規定中方資本需占一定比例;第二、中國政府對外資企業使用外匯有嚴格限制;第三、外資企業的產品大部分需外銷。美國貿易代表稱中國對外國投資所設下的障礙多是「黑箱作業」,且「法律體系裁決也無規則可循」。 另外在中國做生意的外資,也多少碰到法律制度黑暗面。《經濟學人》智庫稱在中國的外資企業碰到糾紛時都偏好私下解決,因為他們「擔心中國法院速度慢且不公」,至於中國法院收受賄賂的情況也和其它開發中國家一樣嚴重。此外中國官方核准外資企業經營,「往往是在這些官員的子女成功取得該外資企業母國學校的入學許可後」,而外資面臨的風險還包括當地官民「有組織、有計畫的詐騙」,被騙得血本無歸的案例大有人在。 中國政府干預經濟的程度也相當深入,在金融界,國營銀行的市占率達七成。這些銀行貸款的對象多是政府指定的國營企業,然而這些國營企業大多經營不善,以致這些貸款往往成為呆帳,國際評比機構「惠譽國際」(Fitch Rating)預估中國銀行界的呆帳至少有兩千億美元,未來幾年這個數字還會再增加。 美國國會研究中心指出,中國之所以能承受如此大筆的呆帳,是因為「經濟仍在擴張,企業仍有獲利」,一旦這個情況逆轉,這些鉅額呆帳將成為「不可承受之重」,對該國金融體系也將帶來莫大衝擊。 總的來說,「金磚四國」仍是開發中國家,如托爾斯泰的名言:「各有各的不幸」。它們在經濟自由、司法清廉、市場機制等資本主義的基石,仍無法和已開發國家相提並論。因此對這幾個國家投資,勢必要承擔不小風險,這是投資人在「金磚四國」熱潮下所不可或忘的。總之,那裡是冒險家的天堂,也是自不量力者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