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一生最難的,是與妻訣別。 與妻訣別,並非全然是愛情;男人的生命與一個女子共享,若是一輩子就這麼一樁婚姻,妻子逐漸像你的回憶錄,你人生的沉淪、不堪、苦難、騰達……,全記錄在她的眼裡。東方妻子往往是一個安靜的肉體,一個女人活在男人的身邊,像他的別冊,他很少嬝炕A只記得把人生七情六慾的帳本往妻子的書庫裡堆積,等有一天,別冊突然消失了,你像人生斷了一大截,好像自己也死了一般。哪裡尋?怎麼活? 於是死了妻子的男人,人生至少要死兩回。一次妻子死了,自己也死了一回;另一次真正的自己死了,再死一回。死妻的男人,往往比寡婦容易續絃,男人看似擁有主體,但這個主體其實是寄生於妻子如沼澤般的濕地之中,你放肆地伸展生命,旁邊有個默默付出的女人,你忘了她的存在,或者即使你意識到她的存在,你也一直只忙著在實現自我。 失了妻子的男人因此比被母親斷奶的兒子還苦,孩子長大了,他的欲望有新的對象,他的自我有新的實現空間;失去妻子的丈夫,自我沒了源頭,即使彼此生前未曾分享狂熱而濃烈的愛,這位一生從來不曾真正獨立的「大男人」,生命起了莫大的徬徨,不只是孤獨,而是自我的喪失;我在哪裡?妻走了,一輩子陪我走過大半人生歲月的人去了哪裡,我還存在嗎? 於是才剛剛與妻訣別的男子,像自己死了一般;他無法找回以前的我,不知如何保住未來的「我」。 這是男人,尤其是成左漕k人。成左漕k人有一種裝飾性的堅毅,在完全追逐財富價值的社會中,他們往往透過妻子的崇拜創造一個假我,用它來面對社會。久而久之,他們忘記那只是個面具,反而把它當成真正的我,於是有一天,旅程結束了,妻子突然告別了,一生的忙碌、財富、地位、成就皆轉成空。 生平第一次,他多麼渴望自己像個平凡家庭的男人,守著家,守著真正的「我」,幫妻子多倒一杯水,多誘@次棉被;幫陽台上的花朵多摘一片爰迭A幫女兒在她無助的時候多談一次心。 在回憶與懊悔中,這位男人,失去家的男人,才確確實實感覺自己回到了家,他的浪蕩與尋覓終於告一段落。 《深河》,正是寫於這樣的背景。男主角磯邊每日周旋於俱樂部般的成就,他下了班也要延後回家的時間,與成奶H士在居酒屋或俱樂部交際。 俱樂部裡有成左漸禶~家與政治家,磯邊和著他們多聊一次天,就覺得自己往社會的金字塔多走上了一層。妻子總在家中默默地等待,有時陪著他參與一些社交場合,還深怕妻子薄弱的知識與姿態,洩漏了磯邊原本不夠輝煌的出身。 直到妻子死了,進入昏迷之前急切地呼喊,「我一定會轉世,在世界的某處。我們約好,一定要找到我喲!」與妻訣別時,最大的遺言,有若不可告人的重要秘密。沉默沒有性渴望的妻子,原來死前仍保有無法相守的焦慮,原來她是在乎「愛」的。 他以為給她一個家、一個婚姻、一對兒女、一個不離棄的丈夫,就夠了。妻子走前的最重要遺物,居然是提醒磯邊,他一輩子的努力都是白費的。帶著妻生前深切的願望,男主角磯邊來到了印度恆河,祂背負了所有的醜陋與疾病,世人至此追求失去的東西。河流包容了人們痛苦,在銀色的沉默中,傳送賜予磯邊另一個來世;於是坐在河床岩石上的男子,獲得了力量,「河,依舊流呀流地,人間之河,人間深河的悲哀,我們都在其中。」 磯邊妻死前,留下了一個小手記簿,「你的衣服,冬服,放在衣櫥的桐木箱A。」、「衣服一定要用刷子刷,每一季送洗,存款簿找M銀行的井上居分店長和律師商量。」 妻死前一件一件仔細告訴他,初始像做夢般過了幾天,「她旅行去了。」磯邊即使身處火葬場,仍對著火葬場高聳的煙囪喃喃自言自語:「等旅行回來以後,一切和以前都會一樣。」看著火葬後散亂的妻子白色骨頭,磯邊還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不是她。」儘管如此,磯邊還是用筷子撿起了骨頭,放入罈子裡,然後向面無表情的火葬場工人道謝。 回到家,他和妻子共同使用的家具、她愛用的器具、她生前留下的生活筆記遺言,磯邊終於忍不住了,對著茶間裡妻子的牌位與肖像大吼:「妳以為我做得了這些事?」「不要拋下家裡不管,能早一點回來嗎?」 與妻訣別,往往不只是失去生命長路上的伴侶,男人,尤其是東方男子,往往是一個散漫而困惑的男人。現代女人終其一生總是在某個時刻停下來問自己,「我真正要什麼?」東方男子像個堅毅的銅像般活著,卻連問自己「要什麼」的勇氣都沒有,他看著身邊的女人,不能太脆弱以致危及他男人的獨立,但又不能獨立到暴露他做為男人的真實脆弱。他的人生充滿了裝飾性,title、掌聲、首富、名望……,等妻子走了,細數一生,一切卻成空了。 好像總得等到妻子真正走了,男人心中無助的大痛,才足以還回妻子一生的付出與歉疚。 卡繆曾經分析十九世紀男人為什麼離不開妻子。他不是離不開與妻之間的愛情與眷戀,妻子做為一個女人,對男子有一種特殊好處。家庭的框框與規則抓住了守著丈夫的妻子,男人可以不理不睬地輕易獲得與母愛類似的縱容之愛,於是不用洩露自己,不需被迫讀出太多的端倪,他與妻訣別。 看起來好像只是單純地與一個人深愛的家人道別,但男人真正在那片刻,要道別的東西太多了,多到難以承受。梁實秋在他的第一任妻子死亡後,寫了一本《憶亡妻》;一年後他又愛上了另一名新的女子。世間撻伐,人們認為梁實秋對亡妻的愛是虛偽的;我年輕的時記住這一段往事,就算不用道德評斷,也覺得愛情無常。 活到今日的歲數,看了釵h人生百態,漸漸悟了,「愛」這個字框飾了太多我們認不清的事。 「愛」像一棵樹,一年之中隨著季節不斷改變,每一季它都有著不同的枝葉形態,但我們如此脆弱,我們總想駕馭秩序與認同,只好忽略了樹的改變,忽略了某個季節它會有樹葉,而另一個季節無葉洶鴘漕瞗C 男人是一棵樹,女人是一枝草,樹的姿勢遼闊,它遮得了陽光,卻有時遮不住自己。當一切的葉兒都掉落滿地時,樹幹不得不著慌,它飢渴地吸吮大地底層的水,直至發芽時刻,樹又發達起來了。女人如草,看似貧乏,隨風搖曳;但它活得離地近,隨遇而安,相對而言發慌的時刻少了很多。 與妻訣別,等於逼迫它谷W就的男人面對生活表面下的波動。「愛」在這個時刻,成了捍衛失落妻子的唯一守護者。我們渴望事物的簡單性,「失去愛妻」、「首富用錢買不回愛妻的生命」,然而,男人在此刻的悲痛往往複雜過好幾百倍,複雜到當事人必須努力抗拒替當下的狀態作出結論:好似一生白活了,好似往後怎麼走下去;好似自己死了,好似深愛的女人死了;好似生命斷了一截,好似生命可能有個新的開始。 男人在此刻,比痛失丈夫的寡婦更害怕說出心中的秘密,因為每說一樣,就漏一樣,每一句斷言意味象徵著你推翻了下一斷言。你的一生走到這裡,該回顧,卻不再能回顧;該回頭,卻回頭不了。《深河》小說中的磯邊,還是個遠騰周作幻想中的喪妻男人;多數男人即使想到深河找回逝去的妻子,但丟不掉既有的局面,與妻訣別之後,就只好再與「訣別」訣別。 「找不回了」,男人死了一次以後,墜入悲傷的深淵,之後不可避免地,只好將原本已架設好的路途方向盤,繼續鎖定下去,持續旋轉下去,直至自己再死一次。 那時男人才真正切斷了人生的牽掛,世間對男人無盡的糾纏,直到那一刻,才真正解脫,歸彼大荒。 可惜,恍然大悟,生命早已過去。這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