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澤民辭去中共軍委會主席,終於「全退」,臨去贈送八十尊瓷雕給軍委,主題人物是鄭成功,題了四個字「揮師收台」。我覺得很有意思的是,同一個鄭成功,不同立場的人竟然都可以「各取所需」! 鄭成功驅走荷蘭人,江澤民看到的是「中國人趕走外國勢力,收復中國領土」,瓷雕上的題字用意甚明,一方面自述心跡,一方面勉勵同志仍須努力。基本上,北京方面對鄭成功的詮釋亦為如此。 然而,北京方面刻意避談的是,鄭成功一生不奉清詔,縱使清廷以鄭芝龍的性命為要脅「置芝龍於高俎,戍芝豹於寧古塔」,鄭成功也不理。清廷當時派出使節招撫鄭成功,開出的條件是:封鄭成功為海澄公、掛靖海將軍印,原有漳泉惠潮四府的水陸寨遊營兵都歸他管,官吏也由他派任,「海上諸寇」更由他「相機防剿」,洋船往來、管理、課稅也歸他管。——這不就是「一國二制」嗎?甚至連「沿海自由貿易區」也歸鄭成功。 可是鄭成功死守「三不」,這封詔書根本看都未看,連雅堂撰《台灣通史》亦未收入,後來連雅堂在偶然機會下「得之某書」,才收錄進他寫的《台灣贅譚》當中。——當然,北京方面包括江澤民,是絕對避談這一段的。 鄭成功非但不奉清詔,甚至是矢志「反攻大陸」的,於是成為蔣介石反攻大陸時期的樣板民族英雄。試看鄭成功入台時的誓辭:「本藩矢志恢復,念切中興,……暫居軍旅,養晦待時。 非敢貪戀海外,苟延安樂也。」這不正是以台灣為復興基地、待機反攻大陸的典範嗎? 蔣氏父子更步踵鄭成功「雖處海濱,安敢忘戰?故行屯田之法,各鎮分赴南北開墾,使野無曠土,而軍有餘糧」的精神,創造了今日台灣奇蹟。然而,蔣氏父子卻未汲取鄭成功、鄭經父子連番北伐失敗,以致國力中衰,最終欲求割據保台而不可得的歷史教訓——台灣今日富則富矣,但若自始就以兩岸和平為目標,五十年省下來的軍費應該可以創造更大的經濟成果。 我無意批判當初戰略之對錯,但是我一貫認為當政者的願望和小老百姓的期待總是有落差的,而我比較傾向以人民史觀來詮釋歷史、汲取借鑑。 連雅堂《台灣通史》完成於日據時代,比較貼近台灣人史觀,他將鄭氏時代詮釋為<建國紀>,其實是台灣獨立思想的嚆矢——他說「台灣為海上荒服,荷蘭啟之,鄭氏拓之」,成為台獨人士「台灣四百年歷史」的依據,這個說法否定了更早以前先民入台的貢獻,其實是有問題的;另在清廷「揮師收台」之後,沈葆楨奏准為鄭成功在台灣建祠,連雅堂更在《台灣通史》中寫下:「而我臺建國之大神,永鎮斯土矣」。 因為這兩句,鄭成功又成了台灣建國的「大神」,於是今日台獨人士不敢否定鄭成功的「開台祖」地位,卻又得避談鄭成功的反清復明(一個中國)主張——這是傳統「奉正朔史觀的餘毒,鄭成功以明為正朔、「台灣民主國」以清為正朔、國民黨以中華民國為正朔、北京以中國為正朔,皆是這個史觀的影響。 今日獨派欲以台灣為正朔,阿扁卻說「我辦不到,李登輝也辦不到」,於是主張台獨人士的理論難以建立其邏輯。其實,一切以人民史觀詮釋,就能拋開正朔包袱,解決掉很多「難結」。 最後,別忘了日本人。日本人很喜歡鄭成功,給了他一個綽號「旋風兒」,因為鄭成功的母親是日本人,且出生於日本——如果台灣本為無主之地,鄭成功趕走荷蘭人,最早在台灣建國,那麼,日本當然也有主張對台主權的依據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