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考完期末考，台北市新生國小三年五班的親子遊學團，就在低溫特報中來到全台灣最迷你的小學——翡翠水庫上游的漁光國小。 小朋友一個個圍巾、帽子、手套，嚴嚴密密裹得像顆粽子。一位爸爸邊走邊打了個哆嗦：「呼！終於讓小孩子體驗到什麼叫冷。」 聽到寒流要來，親子團本來打算改期的，家長之一——名作家趙寧就打了退堂鼓。孰料漁光國小的遊學檔期已經排到暑假以後，部分家長只好鼓起勇氣，帶著家中的天之驕子和「暖暖包」一同前來。 這公車都到不了、全校只有八個學生的迷你小學，究竟有何魅力？ 漁光國小位於坪林鄉漁光村大舌湖畔的山間，生態豐富，擁有超過一千種、包括台灣藍鵲、翡翠樹蛙等特稀有動植物。校園分為螢火蟲棲息區、樹蛙水池、生態池、稀有植物區、原生植物區、蜜源植物區、生態步道區等，像一座渾然天成的自然博物館。 更特別的是，漁光以校園為中心，將方圓十公里周邊的自然生態、人文資源編寫成二十項主題課程，包括茶鄉巡禮、花鳥蟲蛙、翡翠溪流、觀星天燈、走訪文史、地方傳奇等，由學校老師和地方耆老組成專業團隊，帶領小朋友體驗茶鄉生活。 去年一年，漁光就有五、六萬人參訪，遊學課程接待的人次則有一萬人。由於經營創新、課程豐富，漁光國小多次得到教育部「全國學校經營創新獎」資源應用、人力運作、課程貢獻等獎項。去年九月，漁光更得到最大的「教學卓越金質獎」。 締造這個小校奇蹟的關鍵人物，是漁光國小校長郭雄軍。 曾是教改人士心目中「快樂天堂」的體制內森林小學，由於近年各地方政府財務吃緊，成為沉重的負擔，也是被設法裁併的對象。 根據監察院去年的統計，全台灣共有五百六十一所學生在百人以內的國民中、小學。監察院主張：這些國中、小學校每年耗用的教育人事資源即已近五十一億餘元，如果能裁併一所學校，每年將可減省人事成本大約一千萬元。 在這五百多所學校中，除了澎湖縣的大倉國小（學生七人），漁光應該會是第一個被關門的學校——漁光有一位校長、兩位主任、三位正式老師、兩位代課老師、一名護士、一名幹事、一名工友、兩名警衛、一名司機，全校總共十四個大人，卻只有八個學生。 資源一：學校環境 開啟「嬝炕v漁光先機 曾在漁光擔任主任長達八年的郭雄軍，九十一年八月到漁光擔任校長。他眼看著漁光人數一年比一年少， 明白政府遲早養不起這樣的「公立貴族小學」。漁光每年用預算一千萬元，平均每個學生每年的教育成本高達一百二十五萬元。六年下來，政府在每個學生身上花掉六、七百萬。郭雄軍開玩笑說，「乾脆每個小朋友送他一部賓士，載他到坪林上學。」 沒有市場，生產線就應該關掉。但是做為一校之長，郭雄軍認為，偏遠小學不只保障了弱勢學生的受教權，學校還是當地的文化中心。「漁光有八十幾年歷史，有好山好水，就這樣被裁併，非常可惜。」 要怎麼救漁光呢？他決定開辦「假日學校」，吸引都市小孩來遊學。 郭雄軍在擔任漁光國小主任時，曾有一位光復國小的家長來請求他，讓孩子在漁光借讀兩天。他當時很受啟發：原來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對都市的孩子是那麼珍貴。這給了他一個靈感——讓更多人有機會體驗漁光生活。 「辦遊學，還可以讓這個偏遠的學校增加與外界的互動。」郭雄軍認為，小校小班易造成老師墮落、小孩孤僻。他剛到漁光當校長的時候，大家都問：「校長，你是不是來終結學校的？」當時的漁光完全沒有活力，大家都在等待不確定的命運。為了讓孩子有更多的文化刺激、更健全的人格發展，也為了讓老師有更大的成就感，他決定把校門打開，讓更多的學生來「嬝炕v漁光。 然而一開始，漁光的遊學事業，不但長官不支持、老師不認同，連地方人士都強力反彈，經營得十分「慘澹」。 資源二：三位恩人 非正職老師與護士幫忙 與郭雄軍相識二十多年的樹林國小校長葉振翼說，當郭雄軍考上漁光國小校長時，他曾因漁光太小，恐被廢校，而勸郭雄軍不要去。「他卻執意要去，」葉振翼是陽明山國家公園解說員，為了幫老友的忙，他去漁光把學校生態資源作系統性的規畫。「我記得那時開車去於漁光，過了坪林，就看不到人煙，真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感覺。」 那天，葉振翼和郭雄軍忙到放學時分，全校舉行降旗典禮。旗杆前，郭雄軍領著一排老師、一排學生向國旗致敬，夕陽下寥寥幾條人影，讓葉振翼看了一陣心酸。「這樣一個人才，外放到這麼偏遠的小學校！大部分的人都消極地等待縣府一紙廢校令，只有他還不死心，想要再造漁光的明天。」 然而過了幾天，葉振翼接到郭雄軍電話，告訴他向縣府提的「假日學校」計畫案沒有通過；他不死心，把二十萬元的經費需求刪掉再提，還是沒過。「他哽咽著告訴我這件事，說他捨不得這所學校。」 學校裡，正式的老師都冷眼旁觀，不願假日來加班。只有一位替代役老師、一位代課老師，以及和郭雄軍同年來到漁光的護士賴素慧同意幫忙。他們印宣傳單，到文山區各校去發，但是一開始並沒有引起多大興趣。零零星星的報名人數，始終湊不滿一期。 這麼多的不順利，並沒有打倒郭雄軍的決心。 他心想，「縣府雖然不同意，但並沒有明文禁止」，決定繼續招徠遊學學生。終於趁著慶祝漁光國小八十二週年校慶，舉辦假日遊學啟航。 資源三：動私交 北縣副縣長參與 郭雄軍透過鶯歌鎮台華陶瓷董事長呂兆炘的私交，邀請到北縣副縣長曾參寶頒發遊學證書。媒體刊出風風光光的活動照片，總算得到官方「默部v。 「漁光前任校長四年任內，一共才發出十一張畢業證書；我立志一年要發出兩千張遊學證書，」當時郭雄軍發下豪語。如今，漁光一年就發出一萬張。 對於漁光的成央A與政、教界關係良好的呂兆炘說，在他所認識的四、五十位校長中，郭雄軍是敏銳度相當高的一位。「他很聰明，善於把不相關的事物兜成一個網絡。」 郭雄軍常說，他就是從呂兆炘身上，學到以企業經營的手法來辦遊學。他不但講求成本效益、產品品質，還有各項流程的ＳＯＰ（標準作業流程）。例如常有電話進來詢問遊學內容，他發現老師會花很多時間解釋，到頭來卻白忙一場。於是訂定接電話的標準「話術」，教老師如何判斷客人，如何結束對話。 在「產品模組化」方面，國、數學兩科輔導團教師出身的郭雄軍，指導漁光的老師開發了二十種課程，隨時因應天候、學生年齡、參訪天數而調整遊學套壑漁e。行銷方面，郭雄軍更透過頻繁參賽得獎，提高外界能見度。如今，漁光遊學已經「品牌化」了，連新加坡、韓國、大陸，都有學者來參觀。 本來坪林地區的露營地、民宿看漁光做起「旅遊生意」，價錢又那麼低（根據政府規定，一天兩百元，兩天一夜六百元），齊聲抗議，認為對當地業者是一種打擊，說要「攻打漁光嶺」。郭雄軍知道後，帶著老師一一溝通。他說，漁光遊學和當地業者不是「同業競爭」，而是「異業結合」。 「我把學校平台搭出去，帶遊學學生去民間的製茶場學製茶，他們的師傅就是我們的老師，」郭雄軍說，否則，漁光怎麼可能在學校誘@座製茶場，去發展學校特色？同時，漁光遊學名額只有八十人，名額超過時，同行的家長自然會成為附近營地的客人。 其實，師院畢業後又念過中文、法律系，形容自己老是「有二心」的郭雄軍，一直有教育之外的另一隻眼睛。 資源四：周遭生態 茶樹泵漱]能納入教學 他以經濟的角度來看，教育是典型的知識經濟。「遊學經濟和觀光經濟有區別，」郭雄軍說：前兩年坪林旱災，釵h茶樹泵滿A一片黃土。從觀光旅遊的角度來看，這是不美的；但是從教育的角度，茶樹為什麼泵滿B對土壤生態有什麼影響？這些過程可以變成知識，再透過遊學活動產生經濟價值。 教育部國教司正在建置的「走讀台灣」網站，全台灣三百一十九個鄉鎮，一鄉一產業，一產業一課程，由當地學校撰寫學習單，就以漁光的方案做為範例。 「如果把大地當成書本去讀，小學生在六年內，不只讀十二冊國語、數學；透過學習護照，還可以讀十二冊產業，讀十二個不同的特色學校。」 台灣少子化，教育市場緊縮，各地空閒教室、流浪教師那麼多，郭雄軍認為，「把這些資源整合，以ＢＯＴ方式公辦民營，建立類似7-ELEVEn的連鎖遊學事業，好幾十億的商機潛藏其中。」 目前，這樣的夢想在體制內還無法實現，但漁光的模式，已被台北縣政府看重，北縣教育局長潘文忠選定三十八所小校，發展「偏遠特色學校方案」。 台北縣教育局官員表示：如果漁光沒有創造出今天的附加價值，一定會被裁併。但是如今，考量的因素變多了。「就算以後公辦民營，它也會是有價值的標的，也仍然會延續它的教育弁遄C」 在郭雄軍的理念領軍下，去年暑假漁光招到三位分別在讀博士學位、擁有雙碩士學位的年輕老師加入漁光陣容。學生也已在回流中，今年有三人，明年更有六、七人。在漁光本身的教學成績上，五年前，全縣注音符號大會考，漁光校平均低於縣平均五分；今年大會考，校平均已高於縣平均六分。 郭雄軍任期到九十五年八月，他希望任期過後，漁光仍活得好好的。「果真沒有明天，仍須珍惜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