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第一次爬進我在四十四街老橡樹上開的酒館時,才不過早上十點半而已。她要了一杯雙份的玫瑰蜜酒,她外表給人的感覺就像「松鼠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松鼠公司)一名冷靜的主管,全身上下都是精心規畫出來的標準樣本。只不過松鼠公司的主管絕不可能在春光明媚的晨間時光,爬進老橡樹上這間灰暗斑駁的小酒館,而且還落單,只點了一杯雙份的玫瑰蜜酒,除非她原本井然有序的生活出了什麼岔。 我把花蜜酒遞給她,又給了一些新鮮的胡桃果,然後繼續清理木頭杯子,把平日午餐時間要用的材料先準備好。我假裝很輕鬆,故意在她面前晃來盪去,這麼一來,一旦她有話想說,就能像其他走進酒館的松鼠一樣,快速找到願意洗耳恭聽的忠實聽眾,和其他生物搭上線。 她酒喝得太快了。 「再來一杯? 」我提議著。你也知道,我總得做生意嘛! 「好啊! 」她回答道。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對不對? 」我趁遞給她第二杯花蜜酒的時候,順道問她。 「但願如此。 」她接下酒杯,低語道。 「有麻煩? 」我大膽問了一句。 「不,是好事! 」她回答道。 「總會輪到妳的!」 「才沒輪到我呢。」她說,「松鼠公司的明日之星竟然輪不到好事。」 「本人我是公司未來的希望。不管他們訂下多刁難的目標,我都辦得到。我很清楚公司面對危機時,應該怎麼處理,也總有辦法讓公司絕處逢生。」她說。 「結果呢?」 「沒人肯聽,」她說,「他們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我簡直成了局外人,他們一見到我就倉皇逃走。如果他們不聽我的,公司根本撐不下去。我知道我是對的。」 「我剛剛才開過會,」她繼續說,「我提出各種數據,就連報酬率也十分驚人。我做了一場完美的報告,用盡各種絕妙的投影片。我覺得我說得很清楚,可是他們就是搞不懂。」 要訣一:釐清想要變革什麼? 「妳理由說清楚了嗎? 」 「我說了啊!說到快吐血,但他們就是不聽。他們認為我的點子太怪、太離經叛道。」 「真可惜。」趁她喝第二杯酒時,我如是說道。 「妳有沒有試過去說故事?」我問道。 「我幹嘛要說故事啊?」 「因為故事可以傳達新的觀念,既快又簡單,而且毫不做作。」 「這對松鼠公司來說沒有用。」她說道,「說故事的方式太隨便了!松鼠公司是一家很正經的公司。它很現代、很重視分析,也很嚴苛。它強調的是利益導向,凡事只看盈虧。它不是那種容易混的公司,不會感情用事,也絕不感性。它根本不可能接受那種方式。」 「妳曾經試過說故事的方式嗎? 」我問道。 「老實說,我試過。」她說道,「有天早上,我告訴他們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們說這兒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也許別的公司會發生,但不會是松鼠公司。」 「或許吧!」我說,「但你可以換別的方式來說這個故事,說故事有很多種目的,不同的目的要用不同的方式來說。你可能用錯說故事的方式吧!」 「這沒差啦!反正我知道說故事沒用。」她說,「要是我的偉大點子不能被接受,」她說,「我就得出局了!」 「你的偉大點子到底是什麼?」我問道,「你到底要怎麼拯救松鼠公司?」 「很簡單,」她微笑說道,「松鼠公司向來以幫忙松鼠把堅果埋在土裡為主,但這一招未來並不管用,堅果將不斷遺失,所以我們得轉型成為一家堅果儲藏公司才行。 」 「從埋堅果的變成存堅果的,變化可真大哦。」我說道。 「對他們來說,變化太大了, 」她說,「松鼠的本能是把堅果埋在土裡,但這招已經沒用了,因為人類會不斷在園子裡翻土,堅果遺失率高得驚人。過去幾年來,我們的確獲利豐厚,但這樣的榮景將不復存在。」 「你的點子很清楚嗎? 」我說道。 「再清楚不過了。」她說道。 「那妳已經成功一半了。要別人採納你的點子,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步。」 「第一步是什麼? 」 「說清楚你的目的啊!」我說,「你要的變革到底是什麼?聽起來好像很簡單,大家理當要知道。但每天有這麼多松鼠來這裡,個個都垂頭喪氣的。你要他們說清楚自己要的變革究竟是什麼,他們又說不上來,因為他們根本沒想清楚,所以你已經搶得先機了。你很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樣的改變,你走對了第一步。」 要訣二:找出變革的真實案例 她熱切地望著我。「好吧,算你聰明!那第二步呢?」 「接下來就是想想看,有沒有什麼現成的案例,就算只有局部成功也無妨。 」 「你的意思是,要我瞎掰?」 「不是啦,那不管用!妳需要一個真實的故事。故事是真的,聽眾才會有領悟!我是指發生在真實生活中的案例。」 「我認識一隻叫史奇普的松鼠。」她說,「史奇普和我曾在一起,後來她搬到別座城市去了。她跟我說了一些那邊的事。他們做過儲藏堅果的實驗,可是那兒的松鼠都說她們瘋了。」 「有效嗎?」 「很有效,」她說,「不過只撐了半個冬天。他們躲在洞裡過冬,過得很愜意,餓了就吃事先儲藏的堅果。但可惜他們存得不夠多,到了一月,糧食就耗盡了。」 「所以還是有過確實的案例。」 「不完全啦! 」她說,「如果他們能再多存點堅果,打理出一個更好的儲藏環境,效果一定會更好。所以也算有效啦!」 「認識那些做實驗的松鼠嗎? 」 「史奇普說他們是雜種松鼠,屬於新時代那一派的人。」 「除此之外,妳還知道什麼?」 「他們是野松鼠。」她說,「老在做些奇奇怪怪的事,只有一隻還不錯,他專門收集胡桃果,因為可以儲存得比較久。他撐到了二月,他的名字叫提米。」 「他是那幫傢伙裡頭唯一比較正常的松鼠,這是史奇普說的。」 「他幾乎撐過了整個冬天?」 「也沒有完全撐過啦。」她說,「根據史奇普的說法,提米的儲藏環境雖然還不錯,但因為事先沒有存夠堅果,所以後來,他還是得到外頭尋找那些被掩埋的堅果。他好像是某家大公司的帳務人員。」 「所以說,提米的背景其實很像你們公司裡的人。」 要訣三:從單一主角觀點說故事 「我們要做的,」我說,「就是編一個故事,好讓松鼠公司瞭解儲藏堅果是怎麼回事,以便具體落實這個辦法。如果你能明確指出時間和地點,就等於是在向他們表明,這件事的確發生過。」 「但提米只是一隻松鼠。」她說,「更何況他也沒撐過整個冬天。我的點子涉及到幾百萬隻松鼠,他們都得靠儲藏堅果來度過一整個冬天。光靠一隻松鼠的例子,怎麼說服眾人?」 「妳別不信邪哦。」我說道。 「你想想看嘛!」她說,「光舉一隻松鼠的例子,根本無濟於事。如果我能有一份調查報告,說明風城裡有很多松鼠都是靠儲藏堅果才度過冬天的,那倒還有可能說服他們。可是只靠一隻松鼠?更何況那隻松鼠根本沒成功!我看還是別做夢了!」 「關鍵不在於有多少隻松鼠牽扯其中,」我說,「那是妳用半邊腦袋思考的結果,妳只用到左腦,為什麼不用右腦想想看?」 「什麼意思啊?」 「左腦只用理性來分析事情,譬如三乘三等於九;但右腦看事情的角度會比較有創意。對右腦來說,三乘三可能等於九,也可能等於三百或九十三。要弄懂一件事,方法絕對不只一種。」 「但這對松鼠公司來說有什麼意義?」她說,「他們只對分析有興趣,根本不管你有什麼想像力!他們只看結果!完全不在乎風城那群精神錯亂的松鼠!管他是阿狗、阿貓,還是阿三。在松鼠公司裡,三乘三一定等於九,沒有第二個答案!他們從來不聽故事。」 「妳的話有語病哦!」我說,「事實上,我們全都在說故事。從小我們就會說故事,說給爸爸媽媽聽、說給兄弟姊妹聽、說給朋友聽。我們會為了各種目的去說故事,不管是下意識,還是出於本能或直覺,沒有人教我們怎麼說,但我們自己就學會了。」 「沒錯,」她說,「但那玩意兒是用來哄小貝比的。」 「是我們上了學以後,才被禁止的。」我說,「他們告訴我們:『好了,小朋友,從現在起,你們要把玩具和故事收起來,開始學點有意義的事情,像算術、代數、幾何、物理、化學。』於是我們忘了自己說故事的本領。」 「但那是學校啊!」 「等我們進了像松鼠公司這樣的機構,也發生同樣的事情。放眼望去,只有分析和抽象的概念。可是當我們做完討厭的功課或開完無聊的會議之後,我們會做什麼?我們衝到外面?」 「放鬆啊!」她說道。 「怎麼放鬆?」我說,「我們用說故事的方式放鬆。我們向朋友、同事、家人說故事。只要有人聽,我們就說。為什麼?因為我們覺得它能讓我們精力百倍,煥然一新。我們可以整天說故事,也可以整夜說故事。就算睡著了,我們也用故事來做夢。再多的故事都不夠。說故事是我們的天性。我們只是偽裝成別的樣子。松鼠公司的松鼠們也和我們一樣。他們也許會說,他們對故事不感興趣,但只要你告訴他們一個故事,他們就會聽。」 「可是我們沒有故事啊!」 「有,我們當然有。」我說,「你只要這麼說:『有一隻松鼠叫提米,去年冬天他在風城做了一件很不一樣的事。他花了一整個秋天收集堅果,藏在自己的樹洞裡,不再像以前一樣把堅果埋在土裡,等餓的時候再挖出來吃。結果提米一整個冬天幾乎都和他的家人很舒服地窩在家裡,因為他知道自己有足夠的堅果可以過冬。』」 「可是提米沒有靠那套辦法撐過一整個冬天啊。 」她說,「他存的堅果根本不夠。 」 「沒問題! 」我說,「妳可以這麼說『提米的堅果存量只撐到二月』,然後你再補充: 『讓我們推想一下,假設提米有存夠堅果,那他一整個冬天就都有食物可以吃了。』」 要訣四:須推演出變革觀念 「可是他們會說這種事根本沒發生。」她說,「你不是告訴我,故事必須真實嗎!」 「一開始,故事當然必須真實。 」我說,「就因為真實,才會引起聽眾的注意。如果你是在說一個虛構的故事,他們就會說:『這裡絕不會發生那種事!』」 「沒錯,他們會這麼說。他們還在用左腦思考。」我說,「但妳可以說:『你們聽我講,我沒有瞎掰,真的確有其事!』當聽眾開始聽你說故事,想像實際發生過的事情時,他們就在用右腦思考了。妳可以給他們更大的想像空間,要求他們自己去推想。妳可以說:『試想一下,這個故事若是繼續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呢?』一開始,妳先把讀者的想像力關在現實生活中,最後再任由他們去推演故事,延伸到未來。 「但他們會懂嗎?他們能領悟到這個故事的特別之處嗎?」 「妳要讓他們有領悟啊!」我說,「妳要明白指出若是提米沒有進行這場變革之舉,又會發生什麼事。」 「那我該怎麼說?」她說道。 「很簡單啊,妳就說:「想像一下,若是提米沒有儲藏堅果,他要怎麼度過那個冬天呢?他就得到處挖掘翻找,卻一無所獲。原本埋在土裡的堅果,全不見了。」 「這麼一來,妳就能提醒聽眾,現在的松鼠大多是怎麼過冬的。妳要強調提米的冬天和一般松鼠的冬天有何不同。」 「那現在故事該怎麼說?」她問道。 「妳要不要自己試試看?」我說道。 「好吧!我要說囉!」 「我有個好朋友叫史奇普,他住在風城。史奇普認識那兒的一群松鼠,他們住在河邊的一棵大柳樹上。以前他們整個冬天都在尋找埋在土裡的堅果,他們到處翻找,卻往往落空。原本埋在土裡的堅果全不見了,所以他們經常挨餓。去年他們決定要改變做法。他們聽說那年的冬天會特別冷。要不然那座城幹嘛取名叫風城?那兒的寒風刺骨,有如利刃一般。於是他們花了一整個秋天收集堅果,藏在樹洞裡。這樣子他們就有充足的堅果作後盾,可以輕鬆地和家人一起過冬。他們撐到了一月,堅果就消耗完了。如果當初他們再多存一點堅果,他們就有足夠的糧食可以度過一整個冬天。」 她看著我。「怎麼樣? 」 「太棒了!」我說道。「但還有進步的空間。內容不錯,但妳必須給聽眾一個男主角或女主角,妳的主角是誰?」 「史奇普。」她回答。 「史奇普有儲藏過堅果嗎?」 「沒有,」她說,「是他告訴我有松鼠做過這種事。」 「那就對了,聽眾沒興趣知道是誰告訴妳這個故事。當妳一開場提到史奇普時,他們會以為這個故事和史奇普有關,結果根本不是。這是松鼠儲藏堅果的故事,提到史奇普只會把聽眾搞迷糊,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我們不必提到史奇普。讓我們再想想,誰才是妳的主角? 」 要訣五:刪掉不必要的細節 「我覺得多提幾個總比只提一個好,」她說,「我說過是一群松鼠。而且數量越多,故事就越有說服力,不是嗎?」 「那不見得!妳又在用左腦思考了。若要提供證據,自然是目擊者越多,證詞就越可靠。但如果是說故事,就不必管證據的分量有多少了。妳是在用妳的右腦,是在激發想像力。妳要讓聽眾自己去思考,若能靠充足的堅果來安然度過一整個冬天,那會是什麼景況。而且重點是,聽眾比較容易去感同身受一隻松鼠的經驗,而不是一群松鼠的經驗。所以只要告訴我們提米的事就夠了,你要讓聽眾去認識提米。 」 「我懂了,」她說,「還有什麼?」 「細節太多了。」我說道。 「這不是說故事的方式嗎?讓聽眾有如身歷其境的感覺?」 「如果是為了娛樂大眾,的確應該這樣說故事。但這不是妳的目的,所以當然有不一樣的技巧結構。娛樂性故事必須讓聽眾沉浸在故事的氛圍中,最好令他們不可自拔,什麼事也不去想。但妳的故事卻是一種工具,功能完全不同,不能讓聽眾沉溺其中。」 「為什麼不行?」她質疑。 「妳要想辦法去刺激聽眾想出新的故事。妳談的是風城的一群松鼠,但妳不希望聽眾一心只想著那群松鼠的事,反倒希望他們能想想自己的處境。妳要他們去思考:『嘿,這很有趣哦!我們也可以這麼做!假使我們不再掩埋堅果,也採用儲藏堅果的方式,那我們就能輕鬆過冬,不必再忙著尋找埋在地下的堅果了。』」 「聽眾創造了自己的故事? 」 「沒錯,聽眾會開始編自己的故事。他們會開始思索變革這件事,再根據各自的經驗,想出自己的點子。我們都喜歡用自己的點子啊!只要和變革無關的細節,一律刪除。妳必須簡化整個故事,聽眾才不會分神。」 「我把細節全刪掉了,他們還聽得懂這個故事嗎?」她困惑地說。 「這要看妳怎麼說故事啊!說故事時,一定要放進自己的情感和信仰。妳的表現方式會影響故事的力道,並不需要靠太多細節。」 要訣六:以引發想像的喜劇收場 「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她問。 「我們得修改一下結尾。」我回答,「好萊塢是對的,一定要喜劇收場。」 「你的意思是:『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她探問。 「一點都沒錯!如果是悲劇收場,雖能讓人增長智慧,從中學到一些東西。只不過當人們想到故事的悲苦情節,心情就會很糟,根本不想有所行動。相反的,喜劇收場的故事,會帶動亢奮的情緒,這種情緒最適合用來思考自己或組織的未來。」我強調。 最後,我誠懇地提醒,「不要強迫聽眾,只要給一點提示;妳是在邀請聽眾打開想像的翅膀,眺望不一樣的未來。」(本文摘自第一章) 書名:說故事的領導 作者:史帝芬‧丹寧(Stephen Denning) 譯者:高子梅 出版社:臉譜出版 出版日期:2005年3月 丹寧簡介 學歷:雪梨大學學士、牛津大學碩士 經歷:1969年,加入世界銀行,陸續擔任過各種管理工作,同時也是世界銀行知識管理專案的先鋒人物 2000年11月,史帝芬獲選為全球最受欽佩的十大知識領導人 著作:暢銷書《說故事的力量》帶動以說故事推動組織變革的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