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人事派令發布前三天,來自農民銀行的林彭郎,才知道自己即將被推到火線上,擔任首屆農業金庫的董事長。雖然都有「農」這個字,但兩者壓力與條件,可說是天差地遠。 才擔任農業金庫董事長沒幾天,林彭郎便感到重壓罩頂,唇邊硬是破了一塊。儘管是三百二十二家農、漁會信用部的「上層機構」,擁有對農、漁會信用部績效評鑑、財務查核、以及審核大額放款的權力,但定於五月開幕的農業金庫,包括林彭郎在內,目前只有十二名員工,林彭郎笑稱自己是「工友兼校長,工友的成分居多」。 他的辦公室剛啟用,書架空蕩蕩,倒是手機與專線,忙碌地響個不停。元月十六日上任後,打電話來的金融圈好友,對他加油打氣,遠多於恭喜,例如財金公司董事長李明紀便說:「這是不簡單的工作,你要多吃一點苦了。」 就在扁政府推動金融整併之際,農委會卻推動新成立一家農業金庫,顯得政策不協調的突兀。 這是政治協商後的產物,歷經二○○二年底十萬農民走上街頭、前總統李登輝痛批政府不重視農民、財長李庸三被迫下台、金改政策大轉彎,最後在政黨協商下,由農漁會與政府出資五一%、四九%,成立全國農業金庫,總算讓風波暫時平息。 角色特殊 政府與農會系統的角力場 在這個背景下誕生,農業金庫命定成為財金系統與農會系統的角力場。在林彭郎上任之前,包括板橋市農會總幹事王雪慧、大甲農會總幹事劉松齡,都積極爭取擔任第一屆農庫董事長,板橋農會是三百二十二家農漁會中,對農庫出資比率最高者,劉松齡則是劉松藩的弟弟,是農會系統的領袖人物之一。 相較於農會系統積極爭取,銀行高層避之惟恐不及。農業金融局長賴武吉表示:「農金局建議從三家專業行庫(合作金庫、農銀、土銀)來挑人,上面也同意,但是三家行庫有的人不想來,有的人不適合,這個人事案很不容易。」幾經考量,林彭郎曾擔任省府財政廳第二科科長、台南縣財政局長的資歷,成為被鎖定人選。 財政廳第二科科長,管的就是省屬行庫以及農漁會信用部,與農漁會總幹事們打交道,林彭郎並不陌生;再加上地方政府的財政局長資歷,林彭郎面對政治的複雜詭譎,頗能放下身段與人為善。 另一方面,林也以嚴格治軍聞名,他接掌農民銀行董事長時,農民銀行逾放比率高達一三%,經過一年半,農銀逾放降為四‧七%。前合作金庫總經理、現任銀行局副局長的曾銘宗透露,林彭郎到了農銀後,把農銀的大客戶全部跑了一趟,並為三位副總各自訂定目標,如果沒有達到,考績就打乙等。 先天不良 零分行、欠人手難以辦事 儘管曾與基層金融打過交道,但林彭郎臨時被告知轉檯,認命成分多過於驚喜。農民銀行存款四千六百億元、放款四千三百億元、逾放比四‧七%、一百零五家分行,毋需全數吃下農漁會轉存款,也不必擔任太多政策任務,更沒有一堆「公公婆婆」的大股東,已經民營化且上市的農銀,在金融業中競爭尚屬辛苦;而這家新成立的農業金庫,既要吸收三百二十二家農漁會信用部高達六千億元的轉存款,卻零分行、欠人手,龐大資金難以消化,還要給付轉存單位利息,並背負促進農業發展的政策任務。要讓農業金庫損益平衡,任務艱鉅。 在金管會成立以前,負責基層金融機構金融檢查長達二十年的中央存保,其總經理陳戰勝對林彭郎的艱鉅任務,有著深刻感受。他從總體經濟面分析,農業人口持續減少,農業占GDP(國內生產毛額)的產值,從三、四○年代的七、八成,降至目前的二%以下(編按:一‧九八%),又面臨加入WTO的挑戰,農業金庫的政策目的之一,是推動農業建設與農業專案融資,但農業占GDP比重逐年下滑,以農業貸款為主的銀行,勢必相當辛苦。 從財務面分析,陳戰勝認為,農業金庫將陸續吸收農漁會信用部轉存款六千億元,但目前資本額只有兩百億元,若以國際標準資本適足率最低八%推估,一塊錢資本最高創造十二‧五倍的放款,兩百億元也只能創造二千五百億元放款,六千億元減掉二千五百億元,還有三千五百億元怎麼運用?如何創造收益支付農漁會轉存所需的利息? 立場尷尬 整頓逾放卻可能得罪股東 從人事面分析,農漁會理監事與總幹事因為人事大權在握,裙帶關係也導致不良放款偏高(見表)。陳戰勝透露,某家曾被接管、最近剛恢復營運的農會信用部,「才開始貸款,就貸給理監事,還拿保護區的土地來抵押。」曾有接管農漁會信用部經驗的三商銀主管透露:「我們去看抵押品,嚇了一跳,有的是墓地,有的甚至被海水淹沒了,竟可以拿來貸款!」 賴武吉認為,農漁會用人制度封閉,許多農漁會招募員工,報考者必須取得總幹事蓋章才能報考,因此經常出現親戚朋友結合、晉用關係人的舊習,也是農漁會信用部逾期放款偏高的主因之一。 根據農委會資料,去年底農漁會信用部平均逾放比仍高達一四%以上。為降低逾放、避免人謀不臧,農委會賦予農業金庫為農漁會信用部大額放款把關的權力,未來占該農漁會信用部淨值一定比重以上的放款,必須由農業金庫點頭。「問題是,如果大額放款產生逾放,責任歸農業金庫還是農漁會信用部?如果農業金庫看到一個不錯的案子,自己拿來做,農漁會豈不是跳腳?這個審核關係的矛盾,會衍生責任釐清與利益衝突的問題。」陳戰勝憂心地說。 林彭郎自己分析四個最主要的壓力是:「農業金庫負責審查農漁會大額授信,但這些農漁會全部都是我老闆(指股東)」、「政策任務比一般銀行多很多」、「與農漁會的溝通問題」、「如何整合所有農漁會的網路平台與電腦共用系統」。 賴武吉則提出紅蘿蔔與棒子,紅蘿蔔是,農漁會股東們配合度若高,農業金庫經營成果由他們享受,棒子是,農委會賦予農業金庫行使部分公權力,且金管會對農漁會信用部的金融檢查結果,將送至農金局「處理」。「農漁會或許會反彈,但我們也有我們的公權力啊!」賴武吉強調。 農業金庫在政治與經濟利益盤根錯節中誕生,首屆農業金庫董事長,則背負成敗的歷史責任,壓力可想而知。二月十九日,基層農會改選會員代表,四月底以前,三百多家新的農漁會總幹事即將產生,林彭郎必須取得這批基層金融新秀支持,農業金庫才能繼續向前走。 帶著八年不變的寬邊眼鏡,永遠穿著土銀與農銀時期的深藍色西裝制服,林彭郎儉樸中帶著點宿命,與出手豪氣的農漁會總幹事恰成對比。這是一條艱辛的路,六十三歲的林彭郎,顯然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