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下午兩點，六十年次的新竹地檢署檢察官陳榮林簽發搜索票，調動一百二十餘名調查員兵分九路對半導體大廠聯華電子展開搜索。這個動作，對上了三十六年次，年紀整整大陳榮林二十四歲的聯電董事長曹興誠。 突如其來的搜索，掀開聯電中國「友廠」——和艦科技的神秘面紗。曹興誠親手布下的繞道前進中國棋局差點兒被打翻。而陳榮林像是一顆原不在曹興誠棋盤裡的棋子，誤闖入棋局，挑起兩岸科技競爭的敏感神經。 這個由六年級檢察官發動的搜索，四十八小時後，只見執政黨從上到下忙著滅火，總統府、行政院、乃至法務部都說事前不知情，剛上任的法務部長施茂林批評檢察官判斷力不足，把單純個案辦到舉國震驚。聯電董事長曹興誠則抓緊政治氛圍，先公開喊話要檢察官「到此為止」，後還歡迎檢察官「駐廠辦案」。 被指對聯電做「抄家」搜索的陳榮林，去年六月承接此案，經過七個月蒐證、監聽，趁著春節期間和艦董事長徐建華回台過年，在徐即將返回蘇州(已訂十六日機位)的前一天發動搜索、約談。 曹興誠這盤棋局是如何布的，又為何在和艦設廠三年多以後，引起檢察官高度重視而走入了這場棋局？ 端倪： 三年半前蘇州探路，今年初台北夜宴 時間拉回到二○○一年六月，當時的「聯電三巨頭」董事長曹興誠、副董事長宣明智及常董劉英達，率領集團旗下智原、聯詠高階主管現身蘇州科技園區。從此一個「ＮＨＫ(北香港)」的代號，即出現在聯電內部文件中。 同一時間，離蘇州車程一個多小時的上海張江工業區內，以台灣半導體人才為主的中芯國際已建廠十四個月。至於晶圓代工龍頭台積電，則還困在台灣，等著政府開放登陸政策。 曹興誠一行的車隊在千年古城蘇州開發的科技園區轉著，前有公安警車開道，旁有當時「在地父母官」蘇州副市長王金華一路相陪，台灣科技大老參訪宛如中國中央首長出巡。 三年半後，場景拉回台北，原班人馬主客易位。今年一月八日，曹興誠於信義富邦招待所，設宴招待來台參訪的王金華，這場「家宴」，當年赴蘇州參訪的聯電成員幾乎到齊。不同的是，當年曹興誠出巡的蘇州金雞湖畔，已「停泊」一艘全新的半導體戰艦——中國第二大八吋晶圓代工廠和艦科技。 一參訪、一夜宴，譜出曹興誠「聯電不必親自涉險、由和艦代理打仗」的登陸棋譜。 二月十八日，曹興誠在親筆撰寫的公開說明中聲稱，「如何不違反政府規定，又能達到我方策略需求，考驗著我們(指聯電)的經營能力。」 對照和艦過去三年多來的成長，曹興誠的考驗，就是如何在法律的夾縫中，透過資金、人才、技術、設備的安排，協助和艦快速茁壯，達成領先龍頭大廠台積電進軍中國、順道打壓後頭追兵─中芯國際的目標。 回頭看，三年半前曹興誠的蘇州之旅，似乎就是預告催生和艦的探路之行。六月曹興誠赴蘇州參訪，七月十二日，Invest League控股(和艦控股公司)就已成立。根據亞洲《華爾街日報》的報導，控股公司負責人陳春固(出身聯電業務部收帳員，後來進入財務部)，當時仍是聯詠科技董事、聯電派在聯發科的監察人。十一月，占地一．三平方公里的和艦，開始動土建造第一座八吋晶圓廠。 更巧的是，同年七月二日，曹興誠在一封發給聯電員工的電子郵件中寫著：「自六月六日本人回任董事長之後，每日清晨即起披衣工作，至就寢前猶感欲罷不能；所以如此『興奮』，乃是感到逆境之中，處處皆是轉機，故覺有趣無比。」曹董當時將這些轉機稱作是「逆增上緣」，鼓勵聯電員工要和他同樣充滿戰鬥力。如今看來，構思出和艦之路，應該也是老曹的「上緣」之一。 事證： 和艦技術、主力幹部多數源自聯電 和艦董事長徐建華原來是聯電八吋晶圓廠的副廠長，二○○一年底離職，隔年三月投入和艦，成為和艦「名義上」的掌舵者。同一時間，台積電副總執行長曾繁城曾猛烈批評政府抓不到偷跑業者，質疑政府政策是「困住合法廠商，便宜市場偷跑的人」。 聯電雖未直接投資和艦，但是曹興誠在聯電遭到搜索後，今年二月十八日的公開信中，對和艦建廠資金來源瞭若指掌。同時，聯電離職員工，則是和艦主力幹部。例如當年督導和艦建廠的倪敏鷗，在和艦建廠完成後已回到聯電，目前擔任副總經理。聯電主管透露：「徐建華每次回台灣，常在聯電進出。」一位在中國已工作四年的晶圓廠工程師直言，和艦主力幹部全數來自聯電，外來工程師只能算少數民族。 二○○二年四月，亞洲《華爾街日報》報導，一月初聯電決定將八吋廠設備以兩億五千五百萬美元賣給英屬維京群島註冊的晶圓製造設備中介業者Happy Wealth控股公司，該消息同樣未獲聯電證實。一位替和艦銷售產品的業者則表示，和艦的設備新舊雜陳，舊設備有的來自新加坡、有的來自日本，是否由聯電賣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艦技術主要源自聯電。 業者戲稱，和艦的技術部門根本就是聯電。台聯立委羅志明指稱，和艦台籍主管可以直接進入聯電內部網路取得資料。一位熟悉聯電運作的業者則說，根本不必上網，透過離職員工，大量技術製程資訊拷貝在光碟上即可大量輸出。 和艦二○○三年二月第一條生產線機台才進場，十個月後單月八吋晶圓產量就已達到一萬四千片，十三個月後(二○○四年三月)單月已可損益兩平。學習曲線拉升速度之快，完全超乎業界的想像。 和艦的技術來自聯電，被檢察官質疑是掏空，懷疑聯電經營團隊背信。曹興誠卻指稱，對和艦使用聯電的專利，聯電「當然不會向和艦興師問罪，但會在以後雙方洽談合併時，以之為聯電爭取到最佳條件。」面對外界質疑，聯電聲稱是把製程技術、專利當作未來合併時談判的籌碼，這意味著聯電與和艦之間，檯面下還有交換條件。 亞洲《華爾街日報》在同篇報導中指出，和艦創始團隊來自聯電，文中透露「記者打電話向和艦董事長徐建華求證，電話竟是撥至聯電新竹總機，再由總機轉至徐建華分機」，以此隱喻和艦與聯電的臍帶關係。隔日，曹興誠親自撰文五點聲明，強調聯電與和艦無關，並指離職員工赴大陸創業是個人自由，公司無權禁止。同時「緊急」換掉陳春固在聯發科的監察人位子。 疑點： 聯電業績下滑時，和艦卻產能滿載 二○○二年六月，曹興誠首度以「友好企業」形容聯電與和艦的關係，當媒體質疑為何政府開放半導體廠投資大陸後，卻未見聯電有積極動作，曹興誠以沒有急迫性回應。並稱「不去大陸就失去競爭力」是台積電的說法，聯電從不這麼認為。 就在曹興誠氣定神閒表示登陸沒有急迫性的同時，對岸蘇州和艦廠區卻如火如荼地趕工進入封頂完工階段。三個月後，台積電在台灣送出八吋晶圓廠赴大陸投資申請書，卻因在台十二吋晶圓廠投片規模未達月產一萬三千片的量產標準，使得登陸計畫受阻。同年年底，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一句「八吋廠申請登陸三個多月無下文，不過都是預料之中」的談話，點出台積電遵守台灣法律卻失掉市場先機的無奈，相對襯托出聯電藉由和艦分身搶進中國的靈活。 二○○四年四月，台積電登陸投資案正式過關，成為台灣首家完全合法到大陸投資的半導體晶圓代工業者。同時間，和艦第一條八吋廠產能利用率已迅速拉升，並達單月損益平衡。隨著和艦產能不斷衝高，聯電與和艦的臍帶關係越來越清晰，外界開始質疑聯電「轉單」，連業務都在支持和艦。 去年下半年景氣中輟，聯電產能利用率下滑，自己的生產線都填不滿，和艦產能利用率卻在客戶一路增加下，逐步達滿載狀態。產能滿載，去年又已獲利，和艦準備今年申請股票上市。 上述情況讓外資法人開始在研究報告中，探討「轉單」效應對聯電的影響。外資圈甚至隱隱盛傳，和艦其實是聯電高層的個人投資。 花旗美邦首席半導體分析師陸行之在法說會上甚至直接以此質問聯電執行長胡國強，結果，胡國強回答得很模糊。半個月後，就發生檢察官搜索聯電事件。直到二月十八日，曹興誠在公開信中承認，聯電確實給予和艦多方協助，但聯電和高階經理人絕未投資，所謂「轉單」是誤會，聯電只是做「順水人情」，把包括聯詠、聯發科在內的客戶介紹到和艦。 不過，聯電主管強調，就像曹興誠在公開信中所稱，未來只要政府法令開放，聯電對和艦所有的幫助，都可在談判合併時做為購併價格的「減項」，讓聯電可以低價購併和艦。 突圍： 老曹主動出招，與檢察官開始鬥法 簡單說，聯電內部是把和艦看成一座「養」在外面的八吋晶圓廠，老曹棋局的精妙就在表面上和艦與聯電沒有任何正式轉投資關係，但私底下和艦根本就是吃聯電奶水長大的。政府想用違反大陸投資規定處罰聯電，卻難有證據；而等到法令開放可以登陸投資，聯電一旦收購和艦，又可免去外界有關「背信」的指控，因為和艦既是聯電的轉投資，即無背信問題。其間如果和艦股票上市籌資成功，不但聯電在中國的布局將可壯大，連帶一些以個人身分參與投資的股東還可獲利。 只是這盤機關算盡的棋局，如今被一個六年級檢察官拿著法條、帶著一堆證據強烈質疑，曹興誠選擇用公開信道出聯電打算將和艦併入的想法。不過，包括檢察官和投資人保護中心都不滿意。 無視於來自曹興誠點名喊話、以及長官批評的壓力，辦案一向不肯吐露半點案情的陳榮林，只丟下一句「證據到哪裡就辦到哪裡，我是執法者，不是政治家」的感言。 陳榮林辦過最有名的大案，就是台積電專案經理劉芸茜涉嫌的科技商業間諜案。加上這次聯電和艦案，等於是國內晶圓雙雄相關中國大陸投資案衍生的爭議他都碰上了，借重過去偵辦台積電專利被竊的經驗，陳榮林要抓聯電的毛病，應該不難。不過，事發後各界對聯電所凸顯晶圓代工合法大陸投資問題的呼應，陳榮林原本要掐住聯電咽喉，卻又像讓聯電徘徊在灰色地帶的棋局活了起來。 年輕檢察官正調集人力努力從查扣的證物中，解讀聯電內部文件上各式難懂的代號；投保中心打算要求聯電公布與和艦私下訂定的各式契約；台聯立委正準備資料，打算今年再次到聯電股東會現場，當場向曹興誠放炮。曹興誠後續要應付的挑戰還不少，這位堅信「逆增上緣」的這位圍棋高手能否順利突圍，聯電九十萬股東都在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