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上午，寒風刺骨的上海浦東張江工業園區，中芯國際的員工生活園區，張汝京正開著休旅車載著太太與獨子一起上教堂做禮拜。接著，他接受了《商業周刊》專訪，談到與曹興誠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緣，被點名實在是池魚之殃。他也表示因為大陸半導體市場夠大，歡迎台積電與聯電都到大陸投資，促成良性競爭。 不論曹興誠與張汝京有什麼心結，至少，兩人對於大陸半導體市場的渴慕一致。張汝京表示，他能夠體會曹興誠與徐建華的心情，畢竟為了創辦中芯國際，他所付出的代價也不低。四年來，張汝京全世界哪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回台灣！以下是專訪的紀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這幾天聯電在台灣因為和艦一案，連帶牽扯到中芯國際，你有什麼感想？ 張汝京答(以下簡稱答)：我很同情聯電，也覺得這件事對中芯是池魚之殃。 問：同情聯電，是指你能夠體會曹興誠的心情嗎？ 答：對，我能夠體會。不過和艦跟中芯沒有關係，不知道為什麼會扯到中芯，所以也不方便評論，但總是希望他們順利平安度過難關。 無奈： 有人傳話叫我最好不要回台灣 問：你最近一次回到台灣是什麼時候的事？ 答：四年前，二○○一年的二月是最後一次，之後就沒再去過台灣。 問：有家人還在台灣嗎？ 答：還有親戚朋友在，但我父親去世了，我母親九十三歲，現在跟我們住在一起。 問：有人認為你是回不去台灣，你怎麼看？ 答：台灣是我小時候成長的地方，非常懷念的地方。以前我常常可以回去，隨時可以回去的時候，我不太覺得怎麼樣，但是這四年沒有回去，有時候常常會很想念。 問：你究竟是不敢、不想還是不能回去？ 答：不能回去！ 問：所以你四年前創辦中芯國際時，就很清楚地知道說，你是不能回去的？ 答：已經有朋友提醒我說，你最好不要回去，你回去的話很麻煩。 問：是官員還是業界的朋友？ 答：反正就是有人傳話給我，就是說最好不要回去。 問：這是怎樣的心情，很無奈、很遺憾？ 答：當然心裡會不舒服！當年民進黨的很多人，以往的時代不能回台灣，現在他們同樣的對其他人做同樣的事，而且做得可能更差。以前的時代至少人家還講清楚了你不可以回來，現在不講了，你回去就給你抓起來。你說其他類似的人回去，會不會受到同樣的待遇？ 問：據說經濟部投審會去年有寫信給你，說你違法赴大陸投資，若回台灣將被判刑兩年？ 答：去年七月經濟部投審會發函給我，最近也又發了一次函給我，主要就是問我是不是中芯的董事長。 我不是啊！我只是中芯的總經理，董事長是北京大學微機電研究所的教授王陽元，所以我就填說不是，這樣回覆了。 問：你覺得做這樣的人生選擇是值得的嗎？ 答：我想大部分時間回想起來，都覺得應該是值得的。不過當遇到最大壓力的時候，常常會回頭問自己，早該退休了，為什麼要做這麼辛苦的事情。 問：來大陸創辦中芯這四年，算是你一生中壓力最大的階段嗎？ 答：(低頭沉默，思索點頭) 問：所以你低潮的時候都怎麼辦？ 答：禱告；沒有上帝不知道怎麼活。 問：台灣還有什麼事物讓你牽掛懷念？ 答：小時候，常常作夢會夢到我小時候讀小學的情景。 問：在高雄的時候？ 答：對對對，就是家裡附近都是稻田，我在稻田裡面抓青蛙、釣青蛙，也脫赤腳(閩南語，指打赤腳)，做各式各樣的事情，有時候我也打小鳥，很懷念小時候，非常好玩。那時讀國民學校，初中考上高雄中學，我下一屆之後，雄中就沒有初中部了。 人怎麼可能會忘記美麗的童年呢？我二十一歲以前都在台灣啊！我對台灣的感情非常深，也很愛台灣，非常愛！這個感情是無法割捨的。只是有的人不了解，他覺得如果我們愛台灣的方式跟他不一樣，他就不認同你。 我覺得像現在政府當局的人喜歡搞台獨，他覺得只有搞台獨才是愛台灣，我是百分之百不同意，你可以寫下去！ 問：為什麼？ 答：我是喜歡兩岸和諧，長遠統一是好的。 立場： 創辦中芯也是我愛台灣的方式 問：你是個有大中國思想的人？ 答：對的。我覺得中華民族已經這麼多年、有這麼多的磨難，好不容易兩岸開始和諧的時候，你看現在兩岸的互補性這麼大，台灣有非常先進的技術，有很強的市場行銷能力，有資金、很多很好的有經驗的人才。大陸是有很多的talents，年輕的好手，以及土地、水、電等豐富的資源，加上市場大得不得了，未來的潛力很大，這兩邊合在一起，絕對是雙贏。 問：所以你在大陸創辦中芯半導體，你認為你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在愛台灣？ 答：我是把兩岸的距離縮短，兩岸的誤會減少，兩岸的合作增加，我是在做這些事。 問：之前你曾表示，對台灣政府還滿有信心的，現在聯電發生和艦案，你的觀感出現什麼轉變？ 答：是這樣子的，我對台灣同胞有信心。 問：所以你是指你對台灣企業家有信心？ 答：對。台灣的企業家一流的，眼光很清楚，在這麼大的困難下，台灣的企業還能成長，我對台灣的高科技業人才非常有信心。 問：那對台灣政府呢？ 答：政府裡面很多一般的公務員越來越好，官員也都很有抱負，我覺得少數意識形態作祟，強迫人家一定要接受他台獨觀念，一切要去中國化的這些人，我是對他們非常的失望(語氣激動)。我覺得他們，第一不但對中華民族不好，更大的不好是把台灣搞得亂七八糟。 問：你覺得他們會把台灣帶到哪裡去？ 答：不知道帶到哪裡去(語氣激動)！這就是令人害怕的地方。 問：你覺得他們會把台灣帶到哪裡去？ 答：不知道帶到哪裡去(語氣激動) ！這就是令人害怕的地方。 問：你是指不知道方向所在？ 答：對，可能走到非常危險的地方去。如果台灣走到一個point of no return，走到一個不歸點，就麻煩了。 問：不過有人認為，正是前總統李登輝戒急用忍，還有陳水扁的政治路線，牽制住了台積電與聯電，所以你是最大的得利者？ 答：我覺得(沉思三秒)，很多的機會(思索狀)，我覺得中芯國際今天能夠一步步起來，正是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就是很多特別的機會，上帝的祝福。地利就是四周人、當地政府的支持。很多法規制度，我們來的時候都沒有，但這邊政府很快的建立起來，是學台灣政府，也參考了各國培植高科技的做法。人和就是員工大家全體努力。 問：那台灣政府的政策對你而言是屬於天時、地利還是人和？ 答：至於台灣政府做了什麼事情，我覺得他當時的用意可能是想讓大陸的高科技不容易發展，做出來的結果倒是讓願意到這邊發展高科技的人都得到好處，早來的人都得到好處。 問：早來的人是指？ 答：過去這四、五年裡面來的人都得到好處，機會變得很好。 問：你是指台灣想握緊籌碼卻反而……？ 答：我們剛在(教會)聚會時，《聖經》裡就講到一件事，我不知道恰不恰當。以色列人離開埃及，在曠野漂流四十年，準備進迦南美地時，當時有一些人不喜歡以色列人，就買通一個先知巴蘭咒詛以色列人。結果巴蘭講的話，卻祝福了以色列人，因為上帝改變了他的咒詛，讓他講出來的話都變成了祝福的話。 我想當時有人對中芯國際到大陸來發展，是非常的不滿意，千方百計的攔阻，卻沒想到這些攔阻後來變成了我們的祝福。 機會： 台灣同業兩年內來都還有空間 問：所以你認為和艦案反而會讓台商更積極地往大陸來發展嗎？ 答：(思索)我不曉得這件案子將來發展如何，但到大陸來發展這個趨勢是擋不住的。因為很多都是意識形態政治手段，來干擾正常的商業活動、市場的原則，所以不管是誰做這個事情，最後我覺得都擋不住這個必然的趨勢和潮流。 問：你認為台灣政府開倒車？ 答：當然是開倒車，你看過世界上還有別的地方，曾經做過同樣類似的事情嗎？ 問：所以你也承認說早來的人確實是得利者，像台積電、聯電反而就比較吃虧？ 答：其實台灣的政策如果開放的話，他們現在來或之後一、兩年再來的話，都還來得及。 問：為什麼？ 答：我們早來是不錯，你去看一下統計數字，我們的產值現在只能供應大陸整個需求量的六％、七％而已。 問：現在中芯八吋及十二吋的產能如何？ 答：到去年十二月，我們差不多八吋的一個月已經做到十二萬片了，十二吋的現在還在做品管測試，三月份就可以開始小量的生產了，生產線認證通過就可以賣了。 問：因此聽來你並不擔心台灣政策開放的話，會影響中芯的競爭力？ 答：不擔心，我們真的不擔心！歡迎他們來！我舉幾個數字給你，我們在這邊大大小小五個廠，只能占大陸需求量的六％、七％，如果台積電、聯電也在大陸各蓋五個廠，那我們三家加起來供應大陸至少二○％的需求。 問：所以你不害怕跟台積電、聯電這兩隻大老虎競爭？ 答：不怕；因為市場夠大的話，就是良性競爭。我常舉一個例子，市場很小，就好像打拳擊，一定要把對方打倒， 一個人倒，另一個人才能贏。但如果市場夠大，是大家賽跑，不需要把人家打倒，八、九個人去跑，前面六個人通通得名，前三名還得獎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