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由檢察官發動的搜索行動，掀開聯電借助蘇州和艦科技搶進中國市場的布局。檢察官打算用背信罪辦聯電，聯電董事長曹興誠選擇以公開信回應，不但一肩扛下所有責任，還要檢察官「到此為止」、不要再為難他以下之幹部。 公開信是曹興誠自己親筆寫的，五十八歲的半導體大亨用這一招對抗三十四歲學科技法的檢察官，很多人看了都說：「曹董有guts(膽識)，連檢察官的搜索都不怕！」部分企業老闆則認為：老曹太霸氣，竟敢公開與司法機關抗衡。 熟悉曹興誠行事風格的律師分析，這次選擇用公開信與檢察官對話，不僅符合老曹的性格，也很有「創意」。因為他抓到一個要訣：聯電案已經不只是法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既然扯上政治，訴諸民意就可以考慮。 因為太多赴大陸投資的台商都有類似問題，不論是投資發電廠、或是蓋化纖廠，就看政府要不要抓，政府如果抓不勝抓，就得思考修改法令解決違規成眾的問題。 「搞清楚政治風向，然後快速出招，才是老曹最厲害的地方。」一位離開聯電的高層主管如此分析，會用公開信來說明聯電與和艦的關係，不全然是曹老闆勇氣過人，而是先打聽清楚政府下手輕重，才跳出來大聲說話。因為在老曹的字典裡，「務實」比什麼都重要。 手法： 過去也曾利用公開信向扁、宋示好 公開信運用的巧妙在於，事前深思熟慮、字斟句酌，比起快嘴失言更為穩健。發表公開信，就像一個人把家門打開，家裡面該有的恩怨情仇，全都攤在人前，該罵的、該捧的，都無所閃躲。和艦案老曹要凸顯的，是讓外界、包括執政當局知道他的左右為難，以及產業的情勢險急。 說的話會風輕雲淡，公開信卻是白紙黑字，表態可以更露骨、更直接，讓該留下記憶的人印象深刻。就拿與執政黨的關係為例，曹興誠是總統府國策顧問，阿扁總統第一任當選後兩天，二○○○年三月二十日，曹興誠親筆寫了一封致員工公開信，鼓勵員工要對台灣民主制度的茁壯感到驕傲，文中盛讚阿扁總統「沒有包袱，魄力最足」。甚至強調阿扁總統律師的背景、 又曾入獄，因此應該會為司法改革帶來希望。 不過，在同一份文稿中，曹興誠除了祝賀陳水扁總統當選外，還祝福當時自稱為「新台灣人服務團隊」的親民黨主席宋楚瑜組黨成功。老曹道出自己的期待：希望民進黨能與「新台灣人服務團隊」良性競爭，進行政黨輪替，使台灣能不斷改革、進步。 對照這篇文章，這次親民黨立委在聯電被搜索後，大力聲援，甚至不惜將「扁宋會」時間推遲，不難看出曹興誠、聯電副董事長宣明智與親民黨間的密切關係。 雖然對橘營贊助不少，但商人絕對是各方交好。民進黨政策會執行長柯建銘在聯電被搜索後跳出來重炮轟擊檢調單位，甚至引來友黨台聯黨立委不滿，柯建銘與聯電高層間的友好程度同樣顯露無遺。相關人士說，聽到聯電被「抄」，不必聯電人員打電話請求支援，柯建銘已主動奔走解決，聯電與在地民意代表的交情由此可見。 作風： 面對同業、員工、媒體都霸氣十足 除了這些政黨關係外，聯電兩位外部監察人：兆豐金控總經理林宗勇、日商大和國泰證券亞太區總裁黃清苑，對曹興誠拉攏綠營關係都有相當助益。其中，身兼中國商銀董事長的林宗勇去年被老曹請進聯電擔任監察人，這位熟悉證券法規、又與總統府關係不錯的監察人與曹興誠往來頻繁。由於交銀是聯電的創始股東，目前持股尚有一％左右，老曹為了穩住經營權，目前也由聯電及旗下的迅捷投資握有超過一．三％的兆豐金控持股，這個交互持股關係，使得兩人關係更形緊密。 相關人士認為，曹興誠面對檢察官挑戰，能夠從容應付，應該是林宗勇在幕後幫忙。不過，聽到這種說法，林宗勇一口否認，直說：「曹董關係那麼好，我只是聯電的監察人，沒那麼偉大，這種事不要扯到我！」 但是，對於來自檢察官的背信指控，學法律的林宗勇還是忍不住評論，「背信」是公訴罪，但得要先找到受害人，聯電協助和艦，如果聯電股東沒意見，要告聯電背信恐怕不容易。 在林宗勇眼中，「背信」指控不能只看企業短期的行為，因為這可能是一個策略性的做法，要看企業長遠的利益。不能說政府沒核准去大陸投資，聯電透過一個策略做了，就是背信，這樣的說法「太模糊」！ 事實上，曹興誠的風格直來直往，這次對上檢察官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二○○○年聯電八吋廠因為環評問題被勒令停止開發，聯電與新竹市環保局槓上。為了解決問題，不但立委、監委都出面，曹興誠甚至撰寫一篇三千字的長文，點名批判當時的環保局長劉佳鈞，甚至揚言將不再「受環保局的擺布」，必要時將檢據控告官員違法、瀆職。 無論面對競爭者、公司員工、甚至是媒體，老曹都是一派霸氣十足、得理不饒人的態度。曾有媒體以「梟雄」形容老曹，結果被老曹警告，敢用這兩個字一定告。因為翻開字典，「梟」指的是種惡鳥，常食父母，以此形容人不孝或忘恩負義。 由於自己文筆不錯，所以對媒體的用字遣詞，老曹一向在意。過往在聯電股價狂飆的年代，只要媒體敢在文章中暗示聯電公司派「炒作」股價，老曹一定要律師發函警告。年初有媒體引述外資報告指稱聯電「轉單」到和艦，同樣接到聯電的律師函，聯電還花錢登廣告痛批媒體引述錯誤。 即使是對股東，曹興誠同樣不假辭色，為了反制職業股東冗長發言，干擾議事進行，聯電曾經率先在股東會中通過修改議事規則，要求股東必須持股達一定比例以上才能要求發言。這些創新的舉動，只要曹興誠認為合理，絕對勇於率先提出。 打破規則的創新正是老曹的看家絕活。以這次聯電為了前進大陸，布下和艦這顆活棋，相較於晶圓代工龍頭大廠台積電按部就班向政府提出申請，合法進軍者不僅時間拖延，還得忍受老曹不時對台積電發出的訕笑。因此，這次聯電被檢察官搜索，台積電主管私下以「暗爽」來形容，有人甚至直言，社會正義終於得到「一點點、小小的」伸張。 兩面： 行事有彈性，卻讓公司策略經常在變 對比晶圓代工兩家國際級大廠，有人用正規軍形容台積電，打的是世界級的戰爭，追求的目標是要有影響力，因此，任何可能影響公司聲譽的事絕對不做。聯電則像游擊隊，靈活有彈性，看重績效、競爭力，任何有助於公司成長的事情只要不違法，就可以考慮。 一位對半導體產業相當熟悉的資深會計師分析，曹興誠的靈活，就短期經營策略看，是一大優點，但是，長期來說，也可能是一種「負擔」。 聯電從由經濟部、交通銀行等官股機構為主要股東，到今天轉變成以員工持股為主，董事全數由公司經理人出任，有人批評這種經理人獨大的現象，是「球員兼裁判」，無法有效制衡專業經理人。面對批評，曹興誠的反應則是聯電董事會不重制衡、重興業。 因為重興業，曹董帶領下的聯電策略常常在變。 一九七五年為了快速建廠、擴充產能，聯電在短短三個月內與國內外十一家ＩＣ設計公司分別合資籌設聯誠、聯瑞、聯嘉三座八吋晶圓廠，原先的想法是要將這三家獨立的公司各自申請股票上市，獨立發展。 一九九八年四月再收購合泰半導體，十二月納入日本製鐵半導體，使得一個聯電集團共有六家股東不同的晶圓廠。此時，類似這次聯電「轉單」和艦的爭議跟著出現，市場謠言一堆。最後，為了追求整合綜效，隔年六月，除了日本製鐵改組成聯日半導體外，其餘五家晶圓廠合併成新聯電。 二○○一年調整員工分紅制度則是另外一例。二○○○年因為半導體廠獲利大好，隔年員工均可享高額員工分紅配股，當時，因為中芯國際回台大力挖角，一些半導體廠員工打著領完高額分紅就跳槽中芯的想法。 台積電面對這樣的挑戰，為了回饋員工前一年度辛勞，員工分紅照發。但聯電卻在二○○一年將員工分紅配股發放改成分兩到三年逐年分配，理由是不想讓員工在低價時處分持股，這樣「太可惜」，而且也不想變相資助技術人才出走、外流至中國。 聯電調整員工分紅方式，使得二○○二年聯電員工分紅平均水準超過台積電，但在長期獲利無法支撐下，聯電員工分紅再告滑落(見圖一)。 策略靈活調整，短期收效可能不錯，但公司經營更講究長期的穩定發展。老曹在二○○一年重掌兵權，回任董事長後，對內強調要加強員工的戰鬥精神，講求「力、安、和、樂」，認為公司要先有戰鬥力和生產力，才有「和」的條件、及「安樂」的基礎。 在這項新政下，員工人數開始下滑，加上股市不好，大量長期投資的潛在風險增加。這些不利因素使得去年在台積電締造獲利顛峰時，聯電的獲利卻未能超越二○○○年前波景氣高峰時的水平(見圖二)。 曹董的戰鬥力和靈活，似乎並未讓股東和員工感受到待遇上的不同。或許等到和艦併入聯電，這樣的情況才有機會改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