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會相信以下內容,與當前政治明星李登輝、馬英九和陳水扁等人無關。套句蔣勳在二○○一台北國際詩歌節中所說的:「在這個滿斥政治及商業語言的世界中,更要把精粹的詩給分辨出來。」但我不想談談,想說黃土地。 如果你最近逛書店,可能會看到一個行銷包裝不出色的新書《黃羊川》(Yellow Sheep River),書的副標題寫著:在黃羊出沒的地方,網路連結著夢想。 黃羊川位於祁連山腳下,祁連山聽來又高又美,但實際上只是個百尺的黃土丘。人要爬上頂,只消花上一個小時、喘幾口氣就行。頂端的景色,除非下大雪,否則極為平凡,常常就這麼幾棵樹幹加數片葉子掛在土間。真要用詩人的眼睛勉強地描寫,頂多是夕陽西下時,樹幹會把當地人們倒影成圖,好似命運。住在這兒的人,身影像快要倒下、又非真正倒著,也就這麼貧瘠地過了一生。 黃羊川位在河西走廊的起點,祁連山無論有多少傳說,都已是古老久遠的事了。相傳住在這兒的人,是北宋時期一場戰爭留下的後代:北宋年間,楊排風掛帥時,曾取道古浪峽西出,大敗了西夏兵。這群北宋楊家將帶著所謂十二寡婦西征,結果十一人戰死。祁連山下的居民相信,他們都是剩下寡婦的後代。 當時的祁連山,別名黃羊川,據說現在叫古浪縣,位於武威之南偏東五十多公里處。絲綢古道一路從武威、張掖、酒泉、敦煌、連繫成為當年絲路之旅的祈道。聽過馬友友琴聲的人,可再想像這兒曾是馬踏飛燕,在漢代曾埋葬了多少遊走於全球化地圖的第一批商人。 古浪峽是河西走廊最狹窄的地段,也是當年地勢最險要的兵家必爭之地。峽谷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尺,傳說「青海青、黃河黃、祁連山下好牧場」,所謂黃羊川,指的就是此地黃羊出沒的地方,現在翻成古浪,主要是源於藏文「古兒浪瓦」,是一個藏族自治區。與之相連的地方叫「天助」,相傳北宋寡婦們在此打仗時,這裡山林密布、灌木叢生、黃羊成群出沒,馬兒肥、牛兒壯,所以才有「青海青、黃河黃」,且「雪皓皓、山蒼蒼、祁連山下好牧場」的說法。 現在古浪一年下不到好幾天好雨,地球氣候變化,沙漠南移後,住在那個山裡頭,居民一年到頭只能靠天生活,太陽烤著大地,像要著了火。這是人們皮膚唯一和土地不同顏色的時候。通常乾旱的天氣,把土曬得黃黃的,沒有農作物的居民,也被整得臉色黃黃的,土和臉頓時成了相同的一片天。 我不知道人們還記不記得近代中國最重要的藝術家、號稱第五代導演張藝謀,在世界影壇初出茅廬時,曾拍了部《黃土地》的影片;他們的老大吳天明也拍了《老井》,講的就是這一帶的景象。一千多年來,無論朝代如何更迭,皇帝換了誰,甚至中國從帝王制度、民國時代到共產體制,國家翻了好幾番,朝代換了好幾代,這裡人的生活形態與生產模式壓根就沒變過。 遠方來了個領導,山從雪皓皓到光禿禿,常常曬得麥子沒一尺就得出頭,意思是穀物剛種下沒多久,沒等長大就摘來吃。這兒的人,父親一輩子想辦法掙錢,但掙得的錢,從來就不夠子女讀書之用。男孩、女孩雖說手心、手臂都是肉,經濟狀況卻只夠一個家庭拉拔兒子長大。勉強留下了女兒,常常哭腫了雙眼,也無法上學念書。有辦法的父親,向外借貸,供女兒上學;沒辦法的,也只能任由女兒哭紅眼後,把她隨便嫁了人,世世代代命運沒啥改變。 中國小說家沈從文寫《湘女瀟瀟》,那景象訴說著中國真正的城鄉差距。共產黨上台,沈從文是一片鴛鴦蝴蝶派外少數的現實文學作家,到文革被抓去勞改,彷彿世間真欠他一座諾貝爾文學獎。但湘女怎麼苦,在黃羊川古浪縣民眼中,都不夠看。想想湘女瀟瀟還有個湖,村長看她通姦,就把寡婦沈到湖裡去。但黃羊川這兒的人,不要說死的時候可以喝到水,生的時候喝水都是件難事。 《黃羊川》這本書,寫的就是這群人,看起來命就這麼賤,沒什麼翻身的可能。即使有個夢想,把當下的心情照下來,人人成了一個大大的鬼影子,恐怕就是最高的想像世界。 英業達天津廠總經理林光信,台大電機系畢業,意外因為底下工程師的緣分,被帶到黃羊川。他發願要給當地中學學生,每人一部電腦,然後把這些學校共同命名為www.yellowsheepriver.com,在那兒教他們英文、上網。從此,一個偏遠的山村,成了地球村的一員。 河西走廊這群人,原是中國全球化第一批商人的後代,是北宋時期楊家將寡婦最好戰勇敢的一代,但在與世隔絕、沒水沒電的幾千年下來,上海浦東的繁華和他們幾乎產生不了任何關係,甚至電視這玩意兒,對他們來講都還是件新鮮事,英業達這群朋友們,卻把電腦搬到這兒來。 這本書唯一的缺點,就是它不是文學家寫的,否則恐怕會告訴你那些祁連山下的老頭,看到電腦接上電源時、螢光幕上一閃一閃,及操作微軟軟體時,嘖嘖稱奇的模樣,以及他們想像中的比爾.蓋茲究竟是什麼洋玩意? 在中國人與世界的角落裡,網路連接著夢想。林光信,台灣四十年代出生、受過最高學府所傳授資訊教育訓練的工程師,而「黃羊川」則是他在人生生命角落附近,為自己及旁人所構築出的夢想。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角落,這角落可以是每天所看到的電視新聞,所以你可以選擇以下的新聞世界:「李登輝該不該退出國民黨」、「國民黨應否開除他」。在這角落裡,你天天看call in,對與你無甚大關係事,越活越專精。 你也可以選擇「呂秀蓮紅木雙人床」這個角落的新聞。在紅木雙人床枕頭上躺著的,是總統府兩大政治人物總統副總統的政治鬥爭,大領袖的小動作在紅木床上達到了極致。但副總統的房事,恐怕對沒有房子住的災民,是個太奢侈的制度辯論。 聰明點兒,你還可以選擇中元普渡這個角落,好兄弟每年本來應該放風一個月,國民黨時代國家隨意介入民俗,為杜絕浪費,硬把全台灣規定成只准農曆七月十五拜拜。如果按照原先民間習俗,祭拜好兄弟的目的是為了餵飽孤魂野鬼,陽間與陰間以豐厚的食物打交道、說契約,明言不得到陽間鬧事。結果這一天叫大家吃那麼多,大家吃了拉肚子,恐怕台灣這幾年的天災人禍,跟這些陰間好兄弟一年只吃飽一天脫不了關係。 我的工作屬於「政治階級」,這個詞兒源自義大利,指的是一群玩弄權術政客的媒體、或為政客玩弄權勢而奔走的幕僚。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和大多數人民的生活其實是離得非常遠的。而二十世紀政治最大的特色,就是所有政治事務雖慢慢集中於所謂「政治階級」之手,但民意很重要,於是透過媒體硬把一般人生活拖進總統府的紅木床鬥爭,那怕是神權國家、極權主義,就算是何梅尼,也不得不訴諸民意,讓民眾相信何梅尼中心的基本教義,才有辦法進行極權統治。 政治階級所創造的世界及訴求的某些價值,其實與多數民眾的世界,距離非常遠。二十世紀初期,他們訴求某種意識形態、國家尊嚴;到二十世紀末,則訴求是某些非政治性語言,像球隊、樂隊、個人明星,譬如扁帽、阿輝寶寶,或五月天、及近期的F4等等。 許多傳播學者早就告知我們,大多數人已生活在一個假象的媒體世界中,意思是你的生活中有非常多的細節與角落,被新聞剝奪了。人們常常忽略生命中可貴的角落,以至於你覺得自己的生命被這群政治階級及政治階級所創造出的世界高度擄獲,而導致不快樂。 我雖然工作其中,但真想勸勸大家重新找回生命中的某些角落,像英業達天津廠總經理林光信先生,或像一些慈濟的義工們,走上台北大橋,跟你擦身而過的,才是你生命應有的節奏。 那天難得上菜市場買菜,叫老闆送我點兒蒜,老闆看著我,雖然認得我是誰,卻毫不遲疑地說:「你知不知道現在大蒜一斤要一百多塊錢?」意思是你跟我們的生活角落,落差還真大! 在台北國際詩歌節裡,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環顧會場二十多位來自各地的前輩詩人,說了一段話:「詩人是一種害羞老躲在洞裡的動物」。其實我們每個人何嘗不是如此?我們都是一群害羞躲在家裡看電視的動物,任由生命裡許多細節逐漸流失、淡忘。 近日,在一片虛擲生命中,我給自己選了一個「角落」。與一群朋友共同成立「築夢踏實終生學習中心」(Dreamers always keep walking),希望能幫助失業勞工,爭取技術再教育的機會。 按照統計,台灣失業率已近五%,失業原因主要與場所歇業或業務緊縮有關。這些失業勞工絕非不想工作,亦非隨意想換工作,他們正屬於所謂「非自願性失業者」。這群人原先在職場內,都是兢兢業業的工作者,沒犯錯,也鮮少休假,從早做到晚,還外帶加班,如此才成就了台灣上一波的經濟奇蹟。但隨著台灣的經濟轉型與全球化,他們失業了。 這波失業與過往台灣失業情況,最大差異在於,失業勞工多半集中於二十五至四十四歲、四十五到六十四歲,即壯年與中高年齡層。他們的失業,不只是個人的挫敗,上有高堂,下有子女,對家庭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若以失業率五%為基準,再乘以每個家庭四口,全台灣有將近一百七十萬至兩百萬人在此次失業浪潮中受到波及。想想看,一個爸爸每天出去上班,要的不過只是一份穩定的工作。從二十出頭開始,結了婚,有了小孩,從未想過人到了四十歲,老闆竟會告訴他:「廠要關,你得走了。」回到家,看著剛上國中的女兒與上高中的兒子,太太伸手跟他要這個月的房租、水電費。如果您是這位父親,有本事告訴家人自己失業了嗎? 半年前,台灣經常有失業自殺的新聞,現在新聞少了,人們司空見慣,但因失業而自殺的人,在台灣仍急速增加。 政治人物回答「失業」,大概有幾個固定的答案:一、恨去中國大陸的人,這是我們政府教的;二、暫時性的國際經濟不景氣,所以我們可以等待,這也是政府說的;三、政局很亂,這是大家共同罵的;四、新政府很爛,這是在野黨講的。 在這些答案中,共同忽略的一個現象是,這波失業以製造業勞工為主。若以經濟轉型來看,台灣現已經歷了製造業末期,在經濟轉型的新階段中,需要新的勞工。簡單說,如果你會的,僅限於過去製造業形態,除非你「再學習」,否則即使未來景氣復甦,下一波的就業社會中,也已沒有屬於你的角色,你屬於資本主義全球化社會「被排除」的一頁。 最近看了許多社會調查數字,現在雖有許多求職機構,失業率仍高。經建會說:「大家不能過慣了好日子,有些苦工作要回去做。」但真實的現象是,多數工作要求是既有勞工做不到的,譬如最起碼的電腦能力。 以公眾人物中四十歲以上的平均年齡來看,李慶安,台灣的政治明星,她可能不會電腦;陳學聖,國民黨的政治明P,電腦恐怕也不好;陳文茜,號稱台灣最聰明的人,到現在只知道ICQ的名字,卻連用都不會用。 若非持續學習,今天三十歲以上的台灣民眾,在學校根本從未接觸過電腦。這些本來就不會電腦的人,無論其累積多少社會經驗、具備多少管理經驗,除非就業場所提供再學習的機會,否則必然欠缺下一階段重新就業的基本能力。 但現在中央政府卻只想編列老人年金一百六十億元,這不該是台灣社會福利最優先的項目,反而應該想些辦法,讓那些領失業救濟金的人再學習,好進入下一波的就業市場。 我們的政府,如果是一個了解未來經濟發展、且有規畫藍圖的政府單位,今天絕對會將老人津貼一百六十億資金,投注失業勞工再教育資源,讓台灣未來能再度展現豐沛的勞工人才,創造新經濟中,無論運籌中心或行銷中心所需的勞工力量。 經濟大恐慌在一九二九年發生時,美國政府束手無策,輕忽地以為只是小小的景氣循環。台灣政府從國民黨後期到民進黨執政,也未重視全球化經濟重新布局、中國大陸的崛起,及更廉價勞力的隨時取代,嚴重忽略台灣重新訓練勞工的重要性。 今天承擔所有苦果的,除了台灣整體經濟衰退外,就是這波失業勞工。 進行規畫過程中,參考過幾個公家單位的勞工職訓中心。資策會做的,是訓練網路工程師,根本不知道未來新經濟社會中,需要的基本勞工條件為何;勞委會等所補助的職訓中心,有的還不合時宜的以「車床」為主,即使有電腦課程,開辦狀況也不甚理想,因為他們並未告訴勞工為何需要接受電腦的訓練。因此雖然公家單位提供了相關課程,報名參與的人卻極少,因為沒人告訴他們,為何電腦是你一生非學不可的技能,否則將被世界經濟浪潮所淘汰,成為永久性的失業者。 勞工經濟學家早就研究過,全世界仍有約莫四十億的人口,未被整合到勞動市場,不只是中國大陸經濟崛起,將來印度、非洲也會崛起,會有越來越多廉價勞工取代過去台灣三十幾年來在全球經濟中的角色。我們的勞工與全世界競爭,當國家與經濟都在發展過程中,我們只有讓自己永遠比其他國家(如中國大陸、日、韓、東南亞、非洲)的勞工,在技術能力上先行一步:他不會打字,你會;他不會英文,你會;他不會電腦,你會,我們的勞工資源才能繼續保有領先地位。 我不算一個太有錢的人,當我的網路公司縮編,便把既有的家具與電腦聚集起來,捐出薪水,希望自己能為台灣最挫折的人,提供一個可能實現的夢想。這只是一顆種子,在身旁的小角落裡,為這個社會築一個小小的夢想。 想想有時候經濟這麼壞,也未嘗不是件壞事。台灣其實在貪婪的「錢淹腳目」歲月中,過了好久,那怕一幅老畫家的畫,都可能在市場上沒緣由地被炒作到數百萬的價值。台灣藝壇瀰漫的,盡是追逐流行畫風;金錢對人的某些摧殘,看似祝福,實則像是一種消滅。我們活在一個一點都不缺水的世界,但每個人的命其實和祁連山下的影子差別不大,沒有真正倒下,卻只能傾斜地站著。 以前有錢時,沒了夢想;現在缺錢了,看到台北國際詩歌節、看到《黃羊川》這本書,突然更意識到我們的生命正一天天凋零,人生的每個步驟,都在和時間賽跑。你怎麼可以不要你的生命,任由那些政治事件籠罩你的每個角落,讓自己這樣爛下去? 這是我為自己選擇的生命角落,等待你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