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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 | 時事分析

香港街頭變平靜了?FT提警告:香港法治獨立性正被損害中

撰文者:金融時報
金融時報精選 2019.11.20 14,214

大學校園成了香港抗爭的最前線,學術殿堂裡,挑釁的學生與武裝警察衝突的畫面,震驚全世界。

就在上週,發生了一件可能是抗爭五個月以來,最令人驚恐、最具影響性的事件──恐怕也是引發校園抗爭的導火線。影片拍攝到,一名警察近距離對著一名迫近的示威者腹部開槍,黑衣人中槍倒地後試圖逃脫,仍遭警察制服。

這名抗爭者臥床於加護病房期間,被以非法集會罪名起訴。事隔8天,開槍的交通警察,就像最近所有涉入示威衝突的警察一樣,沒受到處分還能去休假養傷。這是10月以來警察第3次近距離朝示威者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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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人來說,槍擊事件象徵著世界主要金融中心之一的香港法治崩潰。法律制度是長期以來香港和中國其他地區的差異之所在。

評論家們表示,這系統過去以來提供給香港人的保護已遭剝奪,在這場1989年天安門廣場屠殺以來,中國規模最大的民主運動中,法律反而成了警察和政府鎮壓的武器。

因政府拙劣處理「送中條例」,開啟了這場抗爭運動至今,已有超過4400位市民被捕,然而同期間3萬名警察中只有1人遭停職處分。

「令人髮指的是,那位開槍的警察沒被停職,也沒被調查用槍時機適當性,」一名香港企業法律師戴安通(Antony Dapiran)說,「這現象發生在世界各地,包括在美國,警察對人開槍的事件層出不窮。」

理論上,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脅時,警察才能使用武器作為最後手段。但在香港,自6月動盪開始以來,對警察行徑及其似乎享有的豁免權,民怨與日俱增。香港中文大學10月份的一項調查發現,有61%的市民對警察毫無信任感,高於6月抗爭爆發前的6.5%。抗議者甚至呼籲解散警察部隊。

「已經沒有人遵守規則和指導方針了,」一位不願具名、20幾歲的前線警察說,「當我的同事違反規定時,他們不會承認犯錯,而我們的上司會為他們掩護。」

這名員警的個資被抗爭者透過人肉搜索在網上公佈,儘管如此,他說能同理他們背後的動機,強調自己很難在警察單位裡發表意見。他說,高層指揮官對他們保證,即使向示威者開槍,他與同僚們也會受到保護,「所謂制衡再也不存在。」他說。

警務單位為警員的行為辯護,認為是合法且合理的。

評論者認為,香港和北京當局都在以法律制度做為政治控制手段,用於鎖定反對者並壓制不同意見。「警方的行為不受克制,背後似乎有中共當局支持,不用承擔任何責任、任何後果。」有訴訟律師身份的反對黨議員郭榮鏗說。

香港警民雙方的衝突快速升溫。上週員警開槍事件後,一群反政府示威者縱火燒人。示威者向警察投擲汽油彈和磚頭的畫面,現已司空見慣。

民調顯示,市民普遍認為政府和警察應該為衝突升高負責。香港民意研究所上週發布調查指出,83%的人將暴力事件增加歸咎於香港政府,74%歸咎於警察,41%認為是抗爭者該負責。

「將現在的混亂和恐慌狀況歸咎於港警非常不公平,」香港警務處警察公共關係科總警司謝振中說,「誰能想到一所大學竟然成為製造汽油炸彈的基地,和提供暴徒和罪犯庇護的地方?」

數月以來,民主派支持者不斷呼籲對示威時的警務維安進行獨立調查,包括在警所拘留期間的酷刑事件、隨機暴力以及使抗爭者受傷的野蠻手段。穿著校服的孩子們靠著牆排成一排遭警方肆意搜身的畫面,警察從天橋上對抗議者砸垃圾桶的影片,在網路上瘋傳。

與2014年香港上一次民主示威相比,當時學生發起的佔中運動持續79天,有5名警官因為毆打市民而入獄,1名退休警官用警棍毆打手無寸鐵的市民,也被定罪。這次似乎缺乏該有的問責。

但是,現在警察普遍遮住臉還拿掉員警編號,使得起訴或調查非法行為及濫用權力變得更加困難。警察們聲稱,他們拿掉編號是為了避免成為被網友攻擊的目標。

政府支持者認為,警察並沒有做出任何需要被起訴的事情。「我絕對可以肯定,律政司司長會起訴任何在執法時過度、不合理使用武力,而犯了刑事罪的警察。」香港內閣資深顧問湯家驊說,「但直到現在,符合上述條件的,我們一個都沒看到。」 

儘管港警在港人間的信任度直線下降,卻受到邊界另一頭中國政府表揚。「光頭警察劉Sir」 是今年10月在北京舉行的中國國慶慶典上,被提名為嘉賓的10名官員之一。他在7月用槍對準警察局外的示威者,因而在香港聲名大噪。他在中國社群媒體平台微博上擁有100萬追蹤者,他在該平台上發布了示威者是「蟑螂」和「恐怖分子」的相關貼文。

「香港目前發生的部分情況是,北京正在對港警進行篩選,港警正逐步從對所維安的社區負責,轉變為北京當局意志在香港的執行者。」戴安通說。

北京主管港澳事務的中共常委韓正,本月會見香港特首林鄭月娥時說:「止暴制亂、恢復秩序是香港當前最重要工作。這是香港行政、立法和司法機關的共同責任。」

這樣的說法迅速引起反彈。代表香港律師的最高法律機構香港大律師公會提出反擊。「任何中央人民政府或其官員的言論,若給予外界『以官方形式訓示司法人員進行政治使命』的印象,就可能被當作對香港司法獨立的干預。」該機構聲明指出。

「當中國當局談到法治,他們的意思到底是法治還是法紀?」反對派政治人物郭榮鏗說,「我不認為他們認知或理解了法治的含義。」

香港當局與北京的口徑一致「由於暴民自以為逃得過,肆意升高暴力行為,香港法治已被推向全面崩盤的邊緣。」香港警務處警察公共關係科高級警司江永祥在槍擊發生後第二天對記者說。

但香港大律師公會主席戴啟思(Philip Dykes)認為,這說法畫錯了重點。「抗議者就算違反法律也不代表破壞法治,因為法治的作用是讓每個人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他說。

香港的法治,包括其獨立的司法機構,在世界上名列前茅。根據全球法治指數2月公布的排名,香港在126個國家中排名16。

法政匯思是個致力於捍衛香港法治的團體,該組織發言人梁允信表示,目前除了司法獨立性外,法治涉及的有效制衡政府權力、三權分立以及法律之前人人平等,這些重要準則目前在香港都受到威脅。

「『一國兩制』是企業留在香港的主要因素。如果法治真的受損,香港將從此變調。」香港美國商會會長早泰娜(Tara Joseph)說,「雖然還沒惡化到那種程度,但我們正在測試底線。」

林鄭月娥在10月決定繞過立法機關,引用1922年殖民時期制定的《緊急情況規例條例》行使緊急權力,對一些人敲響了警鐘。權力涵蓋了封鎖網路、管制交通、扣押財產,這次則用於禁止示威者戴口罩蒙面,試圖藉此平息動亂,違反者最高可處一年有期徒刑。但威嚇並未收效,反而引發了一些至今所見最激烈的衝突。

週一,香港高等法院宣布《反蒙面法》違憲,這象徵著香港的獨立司法機構仍然可以對政府權力進行檢查。政府可能會對該決定提出上訴。

但週二早上出現了戲劇化的干預,中國人大常委會對判決結果表達「強烈不滿」。進一步顯露北京侵擾香港法律制度的跡象。

香港大學法律學院首席講師張達明認為,香港法治的惡化,只是廣泛變化中的一部分。

過去5年以來,政府陸續取消民主派議員的當選資格,起訴2014年雨傘運動的領導人,驅逐金融時報的亞洲新聞主編。10月,著名民主運動人士黃之鋒也被禁止參加區議會選舉。律師們指出,這些都是政府出於政治目的任意行使權力的例子。

位於北京的政治機構人大常委會,是香港微型憲法──也就是《基本法》解釋權的最終裁定機構。之前,它以竄改宣誓就職誓詞為由,取消了民主派議員的當選資格。許多抗議者認為,開除他們所選出的候選人,是這波動亂的重要原因。

「一旦人大常委會對《基本法》進行釋法成為常態,每一次這樣做,都會將大陸的法律概念帶入香港。」張達明說。

另一個令法律界感到擔憂的變化是,香港政府律政司司長鄭若驊10月頒布禁制令,禁止人們在網上分享「鼓勵或煽動使用暴力」的訊息。提倡網路自由的支持者認為,這直接威脅到《基本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權。一週前,禁止肉搜公開警察個資的禁制令也獲通過,雖然不同政治光譜的人馬都做過這類惡意行徑。

「如果政府真的想解決危機,祭出更多禁令、緊急法規或封鎖網路都無濟於事。」郭榮鏗說,「我們需要的是政治解方,但現在看到的不僅是完全的民主倒退,專制跡象甚至已經滲透進入政府。」

6月時估計有200萬人參加了和平的街頭抗議活動,但政府現在廣泛地禁止公眾集會,並在任何抗議活動跡象初現時,透過關閉地鐵系統對該城市實施實際上的宵禁。

「政府現在正在做許多,不需要透過執法就能做的事……對象可能是一些大企業,例如國泰航空。這是個令人擔憂的跡象。」張達明說。自從抗爭開始以來,包括香港的航空公司、美國NBA和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在內的眾多品牌,都因對抗議活動表示同情而受到北京的抨擊。

「一旦法律系統的一部分,出現了模糊、無法預測的狀況,就很容易蔓延到其他部分。法治是不容打折的。」戴安通說,「不是有,就是無。」

責任編輯:張庭瑋
核稿編輯:蔡靚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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