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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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府在八部二會裡,至少任命六位女性閣員,如果再加上位高但權不重的副總統,台灣女性從數量上看,不可不謂為「出頭天」。可是人們似乎並不重視新時代來臨。這陣子,大多數人被呂秀蓮古怪的行徑嚇壞了,左一句「深宮怨婦」,右一句要對她的總統「聽其言觀其行」,台灣女人從政歷史的新頁,竟從呂氏夢魘囈語中開始。
有人說,台灣現在有兩個人發生兇殺案,案子會很難破,一個是李敖,一個是呂秀蓮,因為他們仇人滿天下。更刻薄的說法是,呂秀蓮當上副總統對台灣社會的學習經驗,不是女人取得權力的典範,而是躁鬱症的人當上副總統,社會該怎麼辦?
就在這些刻薄話語裡,台灣出現第一位女性副總統,以及至少六位女性閣員。女人從政,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已在歷史大戲中登場。於是漫畫裡,我們的國家副元首穿上了三點式,呂秀蓮拿著CoCo的漫畫,氣瘋了。的確,副總統本可公評,但訴諸身材諷刺,是幽默,還是低級的歧視,CoCo值得反省。CoCo的漫畫長期以來敵視許多女性從政人物,歧視成見總是最好的題材,而且越歧視的事物拿來反諷貶低高權「老」女人,戲劇性效果也就越高。但在美國這叫sexist,性別歧視。因為他罵的非關行為,而是與生俱來的性別。我可沒見CoCo畫李總統,譬如說戴個保險套,希望平安下台。
女人上台了,座談會討論什麼是女人的好典範,呂秀蓮幾乎每次都當負面樣本。既然是壞樣本,就從其中分析對照出好榜樣。她粗魯,所以需要細膩;她沒有女人味,所以要有女人味的;她兇惡,所以要溫柔的;她容易緊張,所以要自在的;她不夠漂亮,所以要面貌姣好的;她惹人厭,所以要一位迷人的。
政治人物有義務忍受更多批判
我不能說女人做為副總統不可批評,事實上,任何政治人物居權力高位,都比平凡人享有更多權位,也有義務忍受更大的批判。但任何女人上台,對權力要求比男人更熟悉,能否正確掌握複雜的性別權力,都將決定她未來前途。歷史上幾個女人的故事,共同特徵是政治上的女人從來不會快樂,因為權力對她們而言,本就是多麼如履薄冰、兢兢業業的事。女人在權力裡本來就特別難處。
我同時注意到,對呂秀蓮以及未來女性閣員的評價,很少觸及專業,而是態度以及隱藏在此之下的外表。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場座談會上,有人拿殷琪做為現代女性的正面範本,認為她自在、溫柔、有魅力、有自信,這些特質共同創造了「殷琪神話」,她和他(座談會的男女來賓)共同說,殷小姐與男人談判,贏在溫柔的口氣。
女人只靠單一溫柔手段贏嗎?背叛朋友一下,殷琪曾經私下告訴我,有一次跟交通部談判,非常生氣,她任性地用力踢了桌腳,邊走邊罵,差點沒說出髒話。殷琪說,當她憤怒時,有時候真需「暴力相向」。
任何優秀、有權力的女人,從來不會只有一張面孔。歷史上隨便擺出來幾個成功女性,就有好幾張不同臉孔。俄國史上的伊莉莎白女王,經由巧妙奪權取得皇位,但總擔心有人暗殺她,得了嚴重的失眠症。好不容易從莫斯科城裡找到一位整夜都不用閤眼睡覺的男人,每天坐在床邊,她才覺得心安。這個女人奪權一流,卻無法安眠。其後繼位的凱薩琳女王,擅長情人外交,懂得如何略施小惠,為了奪權,軟禁丈夫,甚至任由親信勒死丈夫,但此女子卻能同時注意俄國長期存在的農奴制度。英國的伊莉莎白一世女王,酷愛戲劇,但對罷黜擁立她的功臣這件事上,毫不猶豫。
看看同一個時代,台灣願意給男人多少不同的面貌。譬如李登輝堅定地推動台灣民主憲政,但到街上跟民眾討論問題,卻像鄉下老歐吉桑,語氣粗魯毫無教養;陳水扁悶了一輩子怨氣,群眾場合說話,像怨夫申冤,人們卻認為魅力無窮,他也可以隨年輕人愉快起舞,而且面對心理不平衡的副總統,經常幽默地四兩撥千金;宋楚瑜滿身孤臣孽子的不平衡之情,同時也勤政愛民,又愛老婆。
我們可以讓男性政治人物擁有好幾個不同面貌,也允許這些男性擁有不同的角色。但是,對女性,每個時代卻只容許一種典範、一個面貌。古老時代,可能是貞節牌坊,後來是賢慧溫婉的婦德形象,現在是自信但柔性的女性角色。每個時代的女人只可以追求一張臉孔,只能有一個個性。簡單地說,每個時代都在追求一個「假」的女人,逼迫所有的女人都活得像那個假女人,毫無生命力。
我們必須承認,今天台灣新政府所擁有的女性數量,遠超過社會的期待與實力。在這種狀況下,這些女性閣員將來可能一不小心,就會真正成為「深宮怨婦」。因為她們是被某兩位男人挑選出來,在古代這叫做「寵幸」,只不過現在她們不是去後宮做皇妃,而是重要的閣員位子。她們所面對的社會,基本上還是以男性為主導,而真正擁有女性意識的,不管是婦女團體,或各政治團體中的女性力量,都非常薄弱。所以即使看起來像是「女性出頭天」的菁英團隊,仍必須迎合男性社會的胃口,為他們端出各種婦德菜色。
可以想像,未來的女閣員們,以呂秀蓮為警惕後,會想辦法做個得獎狀的模範學生,衣服盡量穿得符合社會期待;不能輕易顯露出女性的外表特質,以免讓社會覺得不夠專業;說話不能太過侵略,讓人感覺侵犯了男人的權力。簡單說,就是先讓大家忘記她們是女人,再讓大家覺得她們類似溫柔而無威脅性的媽媽或妹妹,男人才能放心與其分享權力。
不過,我得提醒眾入閣女將們,歷史上重要的女性,如中國的武則天、英國的伊莉莎白女皇、俄國的凱薩琳女皇,她們奪權的過程卻是相反的軌道。奪權前先假裝自己是無害的(harmless),上台後則必須比男人更狠、更毒,因為女人的權力處境非常地困難,沒比男人們多點心思霸氣,根本不能存活。
和呂秀蓮同時進入新權力系統的其他女性,無論私底下是否真正同情她的處境,必然會巧妙地重新安排自己的政治秩序,以免成為呂秀蓮第二。不幸的是,她們心中的答案,大都跟專業無關。
權力分配高度個人化
新政府這次在尋找閣員的過程中,有一項很大的特色是權力分配高度個人化。李遠哲曾說,政黨協商是政黨分贓。我們丟掉了政黨政治,現在卻儼然成為個人分贓。英國傳統政治概念,政治本來就是分贓,只是透過集體的分贓,使分贓的現象受到約制,再藉由集體間、也就是政黨的競爭,分贓變成更大的分配與制衡。一方面不使權力集中,一方面不使權力腐敗。台灣政府這次巧妙地運用社會對舊政黨的厭惡,拋棄政黨的分贓,但權力的分贓卻不能被拋棄,大概權力的本質本來就是分贓。新政府的內閣安排,變成競選酬庸的個人權力分贓分配。
新內閣的第二大特色是,專業變得非常不重要,而其中幾位女性進入重要位子時,爭議尤其大。
以這幾位女性過去的專業經歷而言,葉菊蘭很出色、能幹,但她過去擔任立法委員時,從未積極參與交通委員會。交通部執掌的業務,不管是世界史上最大的BOT案,或者兩岸三通航權談判,中華電信及華航釋股,飛航安全、郵電業務、電信產業的開放等,都決定未來台灣新經濟產業重大發展,不能只靠清廉或抗壓來處理,必須對重大產業有特殊前瞻眼界。內政部長鎖定張博雅,她擔任過衛生署長、嘉義市長,但掌管內政部所要求兒童福利、家庭等的特殊關懷,未於張博雅長久的從政經歷中,看出傑出表現。新聞局長鍾琴,是兩岸經貿專家。新聞局業務裡,不管是外交事務、新聞傳播、廣電法規、電影工業等等,她都是門外漢。就職後,專業的挑戰將成為女性閣員走進位子時,第一步跨越的柵欄。
我多麼希望女性閣員們,能像當時英國的伊莉莎白一世一樣,雖沒人看好,但緣由某些背景,她了解英國必須走出宗教戰爭,最終給英國帶來前所未有的文藝復興。女人悄悄地從男人原不準備釋放的權力中,因緣際會巧妙奪取一片天地吧!莫讓妳們下台的那一刻,由於缺乏傑出表現,讓成見根深柢固的社會寫下這麼一個結論:女人真不能搞政治!
(李瑞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