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底,帶領全球零售巨頭沃爾瑪轉型的執行長董明倫(Doug McMillon)將正式退休。

他,是在最漂亮的時間點卸任。不到一個月前,這家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超過半世紀的零售公司,將上市地點轉移至那斯達克,董明倫說,這代表「沃爾瑪是一家科技公司了!」

當你以為這家公司還在靠賣尿布與啤酒賺零售錢時,它現在最大的獲利動能,是來自於你看不到的事物:廣告與會員,這個連營收一%都不到的生意,竟已經貢獻其三分之一的淨利。

自二○一四年至今,沃爾瑪市值在其任內翻了逾三倍。本益比隨之拉升,甚至超越 Salesforce、Adobe等純科技的企業。

在高盛舉辦的零售業全球大會上,高盛分析師直指,廣告業務是沃爾瑪最重要的成長引擎。

當大家以為亞馬遜(Amazon)會打垮該公司時,董明倫卻用一套「不分新舊事業」的操盤思維,扭轉了全局。

當對手更便宜還送貨到家
它遭電商挑戰,陷轉型兩難

時間拉回到二○一五財年。當時亞馬遜高速成長,沃爾瑪卻像一艘不斷修補的老船。當年,它的營收年增率負○.七%,創下歷史低點。

它的策略挑戰很清楚:在電商浪潮下,如果不發展電商,市占率勢必持續被侵蝕;但一旦投入電商,高昂的物流成本、倉儲與系統投資,又會破壞既有的獲利結構。

四十八歲接任執行長的董明倫,必須在兩條都不輕鬆的路之間做出選擇:是先穩住短期獲利,暫時忽視長期風險?還是要頂住市場與股東的質疑,押注一條尚未被驗證的存活路線呢?

他選了後者。

二○一五年十月十四日,沃爾瑪宣布大舉投資電商基礎建設,並預告下一財年度利潤將下滑六%至一二%。市場反應激烈,隔日股價創下二十五年來最大單日跌幅,市值一天蒸發約兩百億美元。

就連看長期的股神巴菲特隨後也大幅出清持股,直言沃爾瑪原有的護城河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在市場最不安的時刻,持股超過四成的大股東沃爾頓家族(Walton family)卻願意給經營團隊時間與空間,讓轉型在承受短期波動的情況之下繼續推進。

員工做更多還面臨空降部隊
他從開讀書會理解對手做起

啟動轉型飛輪的第一步,從門市策略動手。

沃爾瑪放慢大型賣場擴張,卻加速開設小型門市,並重新定義全美四千七百家門市的角色。這些店鋪,不再只是銷售據點,而被轉化為小型配送中心,除了接待顧客,也必須負責揀貨、包裝與最後一哩配送。

但代價很快浮現。基層員工必須同時應付櫃檯客人與線上訂單,工作負擔明顯增加。為了留住人力,沃爾瑪投入約十億美元,調升基層薪資。

鉅額的投資還不只如此,從二○一四年到一八年,沃爾瑪累計投入逾百億美元,收購二十多家與電商、人工智慧相關的公司。它一六年收購Jet.com,更直接補齊電商技術與人才缺口,Jet.com創辦人羅爾(Marc Lore) 被延攬負責整體電商業務。

這讓沃爾瑪第一次真正擁有一支懂電商、也懂數位節奏的團隊。

然而,內部摩擦也隨之而來。

對許多「老沃爾瑪人」而言,這些來自新創圈的高階主管,是名副其實的「空降部隊」。他們的語言、節奏與決策方式,與傳統零售體系格格不入,老員工們更不明白,為何公司要如此積極的轉型?

董明倫曾坦言,沃爾瑪起初低估了變革的必要性,內部普遍認為,公司既然規模夠大、現金流穩定,沒必要進行傷筋動骨的改革。他們把亞馬遜的威脅,視為遙遠而抽象。

他讓團隊繃緊神經的方法是:創造威脅感。董明倫要求高階主管研讀一本解析亞馬遜策略的暢銷書,還要對書中內容發表意見。這不是單純的讀書會,目的是釋出一個明確訊號:理解對手,是變革的起點。

真正的驗收,發生在疫情。

二○二○年,全球零售市場整體衰退五.七%,沃爾瑪卻逆勢成長,當年營收成長六.七%,電商銷售額暴增近八成。

更關鍵的是,沃爾瑪在既有流量之上,補上了高毛利的最後一塊拼圖:廣告。

同樣賣流量,它卻更值錢
關鍵:縮短流量跟消費距離

沃爾瑪整體毛利率約二五%,但電商業務卻在損益兩平邊緣徘徊,如果一味擴大電商規模,只會拉低沃爾瑪的獲利,轉型自然無以為繼。

相比之下,沃爾瑪的廣告業務毛利率高達七成,這個豐厚的利潤,填補了利潤的下滑。

然而,流量變現這條路,長期面臨質疑,為什麼同樣是流量,到了沃爾瑪,卻變得很有價值?

答案是:沃爾瑪給了最短的捷徑。

舉例來說,P&G要推銷新上市尿布,在Google或Meta下廣告,觸及的受眾多半來自模糊的興趣訊號,像是搜尋尿布的人,可能只是幫朋友代查。這種投放,更像對路人發餐廳傳單,非常隨機。

但大家會打開沃爾瑪App,本身就是有購物意圖的,這就跟人們進入餐廳就是想吃飯一樣,你不需要再說服他們消費。

由於美國有三千二百萬人已經是該公司的會員,當大家打開手機App後,其廣告系統就會依據你先前購買的數據,推送你可能會買的產品。

由於它的系統彼此串聯,當這名消費者在手機上看到P&G的尿布廣告時,不論他是在App內直接下單,還是當天下午走進住家附近的沃爾瑪門市拎走一袋尿布,交易結果都能被完整追蹤。

過一段時間,沃爾瑪可以清楚告訴P&G:你投入了一百萬廣告費,這群看過廣告的消費者,最終在線上與實體通路合計貢獻五百萬的營收,投資報酬率是五倍。

當廣告主能清楚預見,每一分預算會換回多少訂單,行銷最大的不確定性,就被消除了。

元智大學管理學院行銷學群助理教授朱訓麒表示,沃爾瑪的廣告系統,販售的並非點擊或曝光,而是販售「高度可能轉化的行為」。當廣告主清楚知道投入與產出的關係,廣告就會從傳統的行銷支出,變成可以計算的投資。企業願意為這種「確定感」支付溢價,正是沃爾瑪廣告利潤居高不下的主因。

流量不是不值錢,而是你得把流量跟消費之間的距離縮到最短。

這對一般企業而言,確實不簡單。

它需要很多基礎建設。KPMG安侯建業顧問部營運長賴偉晏強調,流量的價值,需要年復一年的互動來堆疊與分析。企業必須建立足夠多、也足夠穩定的互動場域,不只在線上平台,還包括實體通路與諮詢客服,並把這些一次次發生的接觸,轉化為可被理解、可被追蹤的數據,這需要長時間鋪陳。

可是,多數嘗試數位轉型的企業,經常在成效尚未浮現之前,就因擔心投入太深、回收太慢,或是害怕失敗,選擇半途而止。

因此,你能不能熬過漫長而痛苦的轉型期,關鍵在於,如何看待自己已經擁有的東西?

董明倫在接受《哈佛商業評論》採訪時,曾這樣形容沃爾瑪的轉型原則:「走向未來,但不犧牲過去的優勢。」

當大家在轉型時,很容易區分為新舊事業,認為舊事業要保守,新事業要擴張,這位掌門人卻用另一個視角看事情。

該公司並未急著否定自己原本擁有的一切。遍布各地的門市,沒有被視為包袱;多年累積的流量,也沒有被急著變現出售。它選擇先看懂長期存在的顧客關係與交易行為,重新理解價值後,把它們串起來。

當過去能被帶進未來,轉型就不再只是換一條跑道,而是延長一條已經走得夠遠的路。怎麼走,能讓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出來,你能想清楚,就有能量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