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開始說你瘋了,你可能正在實現人生中最重要的創新。」甲骨文(Oracle)創辦人艾利森(Larry Ellison)這句話,正好道出當前人工智慧(AI)的矛盾:一方面是瘋狂追捧,另一方面是重大創新。
今年九月,OpenAI和甲骨文簽下超級大約:OpenAI承諾未來五年,從甲骨文買入價值三千億美元的雲端計算資源,主要用來訓練AI模型ChatGPT。消息一出,甲骨文股價單日大漲三六%,艾利森也短暫的超越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登上全球首富。
但這場交易卻也引起一些質疑。《華爾街日報》稱,OpenAI年收入只有約一百億美元,未來平均每年卻要支付六百億美元給甲骨文,而且這家AI新貴要到二○二九年才可能轉虧為盈,屆時累計虧損高達四百四十億美元。即使日前輝達宣布投資OpenAI一千億美元,也未改變它的財務現實。帳怎麼付?仍是未知數。
對甲骨文來說,與OpenAI的交易,使該公司高層在財報電話會議上拋出「AI業務五年暴增十三倍」的樂觀預估。然而這筆交易是會計科目上的「剩餘履約義務(Remaining Performance Obligations,RPO)」,也就是甲骨文獲得的只是未來幾年收入的「承諾」,還沒真的收到錢。
同時,為了應付OpenAI的需求,甲骨文也須砸下血本,甚至可能要舉債來購買資料中心所需的晶片,但它的資產負債表已警鈴大作。
據香港《信報》分析,截至二○二五年八月底,甲骨文手握一百一十億美元現金,卻背負逾九百億美元的總債務。《華爾街日報》數據顯示,同樣砸大錢做AI的微軟,總負債與股權比率不到三三%,甲骨文是四二七%,意味著公司每一元股權,要承擔四・二七元債務。
雖然疑慮重重,這場交易卻讓甲骨文股價狂飆。《財星》(Fortune)稱這個現象「再次引發了人們對『人工智慧泡沫化』的擔憂。」
OpenAI創辦人奧特曼(Sam Altman)日前坦承,人工智慧市場可能正在泡沫化,一些小型新創公司的高估值是「瘋狂的」。阿里巴巴聯合創始人蔡崇信也表示,他「開始看到某種泡沫」,並擔心資料中心建設速度可能會超過需求。
一些大企業也在緊縮AI支出。《華爾街日報》今年八月報導,臉書母公司Meta,已凍結其人工智慧部門招募。同時它旗下開發大型語言模型Llama最新版的團隊,也被以「組織重整」為由解散。
95%企業AI專案零回報
這股對於AI泡沫化的擔憂,近來被一項研究強化。
麻省理工學院(MIT)發現,九五%企業的人工智慧計畫是「零報酬(zero return)」。該研究檢視三百個人工智慧專案,「只有五%的整合型AI試驗計畫創造了數百萬(美元)價值,絕大多數計畫仍未產生可衡量的財務損益影響。」
這些疑慮,來自AI「技術性」與「經濟性」的落差,也就是AI儘管技術上大展鴻圖,但如何轉化成經濟效益還未知。
這可能源自三個原因,首先是資源錯配。
MIT報告指出,如今企業對AI有資源分配不當的弊端,超過一半生成式AI預算花在銷售及行銷工具上。
然而MIT發現,AI投資報酬率最高的領域卻是在後台自動化。假如企業精準投放此環節,可取代業務流程外包,並降低外部代理成本,有助簡化營運流程,提升效率。
這意味著大部分企業將AI投入在無法產生明顯財務報酬的領域,導致採用AI的成功案例,與尚未成功的案例數量對比太懸殊,自然引起一些人士泡沫化的疑慮。
第二個原因,是AI讓一般人大規模普及運用的時間,可能比預期還要長。
以ChatGPT為例,它發布至今不到三年,母公司OpenAI 已累積了超過七億用戶,成為迄今史上成長最快的消費者應用程式。
但是《華爾街日報》引述科技機構美隆創投(Menlo Ventures)研究,只有約三%消費者為人工智慧服務付費,支出約一百二十億美元。該公司對五千名人工智慧用戶調查的結論是:人們使用聊天機器人及各種模型來完成各式各樣任務,這些任務非常分散,「距離日常應用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就國家層面,微軟執行長納德拉(Satya Nadella)曾提出標準:如果AI能像工業革命一樣,推動全球國內生產毛額(GDP)每年成長一○%,才算真正改變世界。但華頓商學院(Wharton)研究預估,到二○三五年AI對GDP貢獻僅約一・五%。「許多人已開始承認,『利用人工智慧賺錢』將是一個更棘手的挑戰。」《華爾街日報》如是說。
第三個原因,是AI的上層建築還未出現。
根據經濟學家費雪(Irving Fisher)的資產定價原理:服務的價值決定了工具的價值,房子提供遮風避雨的服務有價,所以房子才有價。同理,AI提供的服務有價值,才導致AI有價值。
這點在二十一世紀初網路泡沫時代最明顯。
當時一些dotcom公司崛起,不少是因為「本夢比」暴紅。事後證明大多數公司都是海水退了沒穿褲子。當年那些留存下來至今仍成功者,只有零售巨頭亞馬遜等極少數。
時至今日,網路早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一部分,沒有人再特別標榜「網路」。反而是能在網路上玩出新花樣,包括電商亞馬遜、社群臉書、短影音TikTok等,才能吸引市場青睞。
AI也是一樣,今天標榜人工智慧的企業,在優勝劣敗的競爭後,也將只剩寥寥數家。但隨著人工智慧普及後,人們將它當成日常生活一部分,能在AI基礎上玩出新花樣,打造出「上層建築」,這些人才會是贏家。
它,是惡性或良性泡沫?
沒人知道AI是否泡沫化,但從過去經驗,仍有一些標準可以判斷它究竟是虛有其表或有真才實學。
曾研究歷史上泡沫案例的華平投資集團前副董事長詹韋(Bill Janeway)表示,泡沫有分「惡性泡沫」和「良性泡沫」,這要看人們押注的資產。
所謂「惡性泡沫」,是指人們投機那些無法提高經濟生產力的東西,例如鬱金香球莖、玩具或亞利桑那州沙漠中的房屋。
二○○八年金融危機,源自人們用高風險抵押貸款,來購買他們負擔不起的房子,這些抵押貸款被分割成各種衍生性金融商品。這種金錢遊戲對未來生產力幫助有限,就成了「惡性泡沫」。
至於「良性泡沫」,是指雖然人們瘋狂追捧某些資產,但當熱潮退去後,仍留下一些有助未來生產力的工具。
網路時代就是如此,雖然它的泡沫破滅,但這只是帳面價值消失,網路依然在實體領域發揮功能。
以企業為例,近年來市場爭論焦點,就是特斯拉股價是否泡沫化。不過即使特斯拉打造出的電動車、太陽能、自動駕駛汽車以及人工智慧機器人,它們的帳面價值大跌,這些工具技術仍能提升生產力。
對個人或企業來說,與其要去艱難的預測AI是否會泡沫化?不如自問:我需要AI,究竟是它對我的生產力有幫助?或只是「害怕錯過」(FOMO)——因為現在流行,所以我也要參一腳?這或許才是AI時代,每個人對自己該有的靈魂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