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我受邀加入牛津AI倫理研究院的加速哲人計畫。我最關心的是——當AI的速度大幅超越人類時,未來的社會結構該如何應變?

英國政府正積極導入AI,進入政策、教育、社福等公共服務流程,來精簡公務員人力、減少政府浪費,預估每年節省至少約新台幣一兆八千五百億元。這也引發爭論:當公部門導入AI,大眾期待它能摒除私欲,絕對公正。但,面對人民的痛苦,它能否保有溫度,做出兼顧情理法的決策?

畢竟,當政策只追逐單一指標時,就容易演變為制度性的冷漠。若是企業提供的AI服務不佳,消費者還能切換供應商;但萬一政府公權力不彰,民眾卻難以制衡。

荷蘭就曾發生過AI治理的悲劇:稅務和海關管理局嘗試用演算法審核兒童福利,把聽起來像外國名字的個案,與雙重國籍者,做為潛在詐欺指標,導致上千名兒童被錯誤帶離原生家庭,還有上萬個中、低收入家庭遭到審查,錯誤指控詐欺,被要求退還他們合法獲得的福利。

AI學習能力非常強,在量化目標的設定中,它往往可以找到快速捷徑、人類想不到的方法去達成,卻未思考過衍生的倫理問題。衡量AI成敗的指標,不應只是「效率」,更應該看「損失後的信任」:也就是說,一個好的系統,是在使用者即使權益受損的情況下,依然同意程序是公正的。

社交平台的演算法就是一例,媒體想讓更多人瀏覽文章、分享觀點,會想到的方法是下標更好、更貼近時事,但是機器學習會提高爭議貼文的權重、放大人身攻擊與引戰內容,讓使用者忍不住想互動。這種以單一「互動率」為核心的垂直對齊,最終傷害的是公共討論的互信。

目前台灣司法院有一套AI量刑資訊系統,面對事實明確的案件,由機器提供量刑範圍,再由法官判斷應酌予減輕或加重。這優點是透明,當事人、律師或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頭試算,萬一偵測到偏誤,很容易就能檢舉,避免民眾得把自由、財產交付給一套黑箱標準。

對人類社會來說,並非每件事都能由機器代勞。協助量刑的AI系統,也輔佐了台灣新推出的國民法官制度。在這些關乎生命與尊嚴的議題上,人類的審慎同理,仍然無可取代。

在AI高速成長的過程,我們該問的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用AI來做什麼」。答案很清楚:我們需要的不是效率至上、取代人類的超級智慧,而是能讓全民攜手,擴增集體智慧的協力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