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近期分別與英、中達成初步貿易協議，顯示川普政府願意透過協商，而非長期施加高關稅，市場也樂觀看待，股市逐漸回升。然而，股價回去了，不代表全球自由貿易的精神也會回歸，反而，會是將進入一個超廣泛的「管理式貿易（Managed Trade）」時代。

管理式貿易指政府透過干預市場，如關稅配額制度、政府採購或價格控制，以達特定目標，例如平衡貿易或確保特定物資供應。過去，美國曾多次使用此方式調整貿易，如一九八○年代美日的汽車與半導體貿易戰、川普首次任內美中貿易戰，甚至上世紀對台灣紡織品的限制。

不過以往美國只有在特殊狀況，或是針對特定國家或產業，才會採取管理式貿易。然而，川普這次無差別的對等關稅政策，把全球上百國都拉上談判桌，等於想同時對全球都發起管理式貿易。

美英協議將成他國模板
在原本基礎上談判利美結構

這次美英協議，英國出口美國的汽車，將被施加進口配額，前十萬輛關稅降至一○％，超過的車輛課二七．五％；同時，英國也將降低美國汽車關稅，以及採購一百億美元美國波音飛機。

白宮國家經濟會議（NEC）主席哈塞特（Kevin Hassett）形容，美英貿易協議將成為其他國協議的「藍圖」。川普也表示，現在有一百五十國排隊談判，「我們會非常公平，但也會告訴他們，想在美國做生意，他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川普口中的「代價」，很可能就是類似和英國一樣的貿易安排。


細看這次美英初步協議，配額的十萬輛汽車，其實與英國去年出口美國的汽車數量差不多。而採購的一百億美元飛機，也和英國去年從美國進口的飛機與零件總額差不多。

簡單說，美國對英國做的，並不是去單純限制貿易，而是在目前的貿易基礎上，讓貿易往對美國有利的方向調整——輸往美國的產品不要再增加，但從美國出口的產品至少能夠透過採購承諾保底。

恐用配額限制台出口成長
半導體、機械更有關稅威脅

如果英國方案真如哈塞特所說，也會是台灣的「藍圖」，那麼，台美達成的協議可能會長怎樣？

先從台灣主要出口美國的商品來看，近年因為AI熱，最大宗是顯示卡、伺服器等相關產品。不過，美國正在與中國酣戰AI寶座，承擔不起沒有台灣產品的代價，所以此類產品早在四月十一日就被放在豁免名單上，不受對等關稅影響。從美中近期互降關稅來看，當嚴重影響到美國民生或企業利益時，川普政府仍願意急踩煞車。

所以最壞情況下，頂多是被施加較寬鬆的進口配額，除了額度不會與去年差太多，也可能視美國整體市場規模增長而跟著調整，就像八○年代美國開給日本汽車的條件一樣。

但，台灣出口美國第二大宗的積體電路產品，可能就沒那麼幸運。美國商務部四月十六日起已根據《二三二條款》，針對半導體、半導體製造設備，以及相關產品啟動國家安全調查，其中也包括評估是否有必要採取關稅或配額制度。

目前，調查仍在進行中，這類調查一般要二百七十天才完成。不過，川普早在二月就已表達過希望對半導體徵收二五％以上的關稅，最高甚至喊過一○○％。

瑞銀首席投資官海菲爾（Mark Haefele）警告，儘管最近關稅壓力降低，川普政府仍在準備「手術等級」精準增加關稅，鎖定特定戰略產業，包括半導體、關鍵材料、藥物等。

最壞情況下，川普為了促進半導體這個二十一世紀「新石油」能夠回流美國製造，可能無差別對所有半導體產品課徵二五％以上關稅，連進口配額的空間都不給。


另外是機械鋼鐵類產品，包括螺絲釘、汽車零附件等。雖然占整體出口美國的比重不大，但美國仍是台灣機械業最大市場。然而，汽車、鋼鐵產業是川普最想保護的產業之一，最有可能受到配額和關稅的限制，機率會高於上述兩類電子產品。

中經院曾提出評估報告，指出機械業可能受到關稅的影響最大，因為很多機械產品是在地生產，大多僅能自台灣出口，不易赴美投資設廠躲關稅，最壞情況下，甚至可能被迫退出美國市場。

台對美貿易順差可能再飆
自提採購負擔恐是中國四倍

台灣的進口市場也會受到管理式貿易衝擊。去年，美台之間貿易逆差高達七百多億美元，而這個差距還在拉大；光是今年前四月，台灣對美順差已累計逾三百億美元，今年全年很可能突破九百億美元。

如果川普政府執意要台灣補上這個巨大的缺口，那台灣勢必得拿出相當的「誠意」。

目前，經濟部已提出十年兩千億美元採購計畫。意思是，台灣得將一年從美國進口的四百多億美元商品（去年度金額），大幅提升約五○％，才能達成平均一年新增兩百億美元的採購目標。

這筆金額其實相當驚人。中國在第一次美中貿易戰時，承諾的是兩年兩千億美元，但，中國的經濟量體可是台灣的二十倍左右。考量彼此經濟量體的差距，台灣的採購負擔可能是中國的四倍以上。

商周整理目前政府已公布的採購相關資訊，可粗略得知仍有約一百零五億美元的採購額度，尚不清楚會如何安排。

尤其除了能源與飛機外，台灣能夠大幅從美國採買的產品恐怕有限。台灣從美國進口第二大的產品，主要是生產半導體的設備，以及高階積體電路。這兩者取決於全球供應鏈狀況，以及美國客戶對台灣供應商的需求。需求沒有大幅增加下，台灣科技業不太可能自行大幅採購設備和IC材料。

扣除掉以上較大項目，剩下的採購壓力恐怕會落到農產品上。美國是台灣最大動、植物進口來源，可能被川普政府認為有擴大採購的潛力。農業部部長陳駿季接受質詢時曾表示，可能將小麥、黃豆、玉米從每年進口約九億多美元，擴大到十二億美元。

但稻米和雞肉，因美國價格比台灣低上不少，陳駿季指出，農業部擔憂大幅進口仍可能衝擊國內產業，目前沒有讓步的打算。

另一個可能則是汽車業，畢竟這是川普最關注的產業之一。不過，美國不是台灣主要汽車進口來源，僅占台灣所有小客車進口約一成，日、歐才是主力，小客車也僅占台灣從美國進口總額約二％。如果難以擴大採購，那壓力就可能轉向解除關稅等降低貿易壁壘的措施上，威脅到台灣本土汽車產業。

借鏡日車曾遭限制歷史
用「不可取代性」爭取活路

目前，川普到底會如何對台灣出招，仍充滿變數。不過，從歷史經驗來看，由美國發動的管理式貿易，不代表美國總是能占盡優勢，過往的案例告訴我們兩大啟示：

首先，不符合市場供需的採購難以持續。美中第一次貿易戰中，美國要求中國兩年採購兩千億美元，但最終中國僅完成約六成的採購量。其中，中國最沒有履約的採購，是能源部分，因為能源進口通常是長期合約，很難一夕大幅改變，最終僅達成一半不到的採購量。而採購達成率最高的則是農產品，是因為當時中國遇到非洲豬瘟，市場大量短缺豬肉，恰好可以透過跟美國採購補上。

所以，台灣在和美國大量採購時，也應小心原有的供應結構，以免做出達不成的承諾，又傷害到與原本供應商的關係，而採購的產品，也應該視台灣目前所需為優先。

再者，政府出手干預市場，只要企業競爭力夠強，並非不可能突破。例如一九八一年，因為美國抗議日本便宜又省油的汽車衝擊美國汽車產業，日本配合美國「自願」施行出口配額，配額的量約為前一年的九成。結果因為數量被控制，反而讓日本汽車在美國售價上漲，比沒有受限時還增加一四％，對日本車企並沒有造成太多打擊。

日本車企也從配額制上路後，就開始赴美設廠布局。到了九○年代，日本品牌在美國市占率從原本只有兩成多，不減反增，突破到三成多。美利堅大學榮譽教授柯恩（Stephen Cohen）曾批評，這種配額限制最終只有增加美國消費者負擔，還為日本車企帶來暴利。

台灣高科技業只要能維持競爭力與不可取代性，哪怕受到進口配額的限制，或是被迫前往美國設廠，仍很有可能攻下更高市占。

「管理式貿易」一詞，可以追溯到一九七○年代，當時美國國會提出《Burke-Hartke進口配額法案》，目的是要建立一個「巨大的政府管理貿易系統」，針對不同產品、不同國家都制定個別的貿易規則，不過後來並沒有通過。而那時的背景，與現在有些相似：美國工業開始被新興工業國家追上，因此保護主義聲音興起。

川普彷彿要繼續當年未完成的巨大野心，甚至範圍更廣、談判速度更快。先前經歷美債暴跌，川普團隊可能短期內較不敢觸碰美債與貨幣議題，而是將重心轉到採購與管控進出口配額，這類最能直接影響貿易逆差的手段。台灣上至政府、下至企業，都應做好準備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