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聲音就搶走了所有焦點。在喬納森•格雷澤(Jonathan Glazer)執導的奧斯卡提名電影《夢想集中營》(The Zone of Interest)中,奧斯威辛(Auschwitz)集中營內部的暴行從未被看到,只能被聽見。
當我和這位英國導演碰面時,背景噪音也同樣搶戲。在倫敦北部的肯頓(Camden),他選擇的老式義大利麵館中,正播放著一連串不協調的歡快復古排行榜熱門歌曲。我焦急的看了一眼我的錄音筆,希望它能清楚錄下我們的對話。
午餐時間已過,但我們都沒胃口。「我早餐吃得很晚,」格雷澤解釋道,「這是一頓豐盛的早餐,因為昨晚的那件事,我幾乎沒吃。」
昨晚那件事是《夢想集中營》在有英國奧斯卡之稱的英國電影學院獎頒獎典禮(BAFTAs)中,獲得了3個獎項,而且罕見的一舉囊括了最佳英國影片、最佳外語片,以及最佳音效獎。但他卻將這項成就,形容成「著實令人困惑的」大三元。
雖然這像是明星會掛在嘴邊的話,但就《夢想集中營》來說卻十分可信。該片去年在坎城影展首映時,不只形式激進、調性上也令人生畏;但它現在卻在各大院線上映,還吸引眾多且背景不同的觀眾進場,對於包括格雷澤在內的所有人來說,都是個驚喜。
古斐爾義大利餐廳的菜單沒什麼亮點。 我們原打算共享一個披薩,但最後選了充滿碳水化合物的罪惡食物,他點了牛肝菌燴飯,我吃菠菜義大利麵疙瘩配生菜沙拉和水。
「我對拍大屠殺片抱很大疑慮」
他在倫敦的郊區哈德利伍德(Hadley Wood)長大。我問,他的家庭是否直接受到納粹大屠殺的影響?他說:「大屠殺的創傷直接和間接侵犯了所有猶太家庭的意識,我家也不例外。」
儘管格雷澤的電影作品數量並不多,《夢想集中營》是他24年來的第4部長片。但他已成為同輩之中,最具藝術勇氣、也最知名的英國電影導演之一。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全身心投入的視角,」格雷澤談到此電影的緣起,接著小心翼翼糾正自己,這是他常有的習慣。「不,那不準確。我曾想透過納粹的眼睛,從加害者的視角來做些什麼,但我不確定這和奧斯維辛的核心距離有多遠。」
「我對製作大屠殺的電影抱有很大的疑慮,」他承認,「我甚至也懷疑自己。」他最終採用的簡約風格,讓人想起德國社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Adorno)的格言:「奧斯維辛後,不再有詩歌。」這是一部沒有詩意,更別說是安慰人的作品。
「我不想要戲劇性,」格雷澤說。「電影裡唯一的情節,就是一個男人將被調離他熱愛的工作。他對此感到憤怒。」他帶著嘲諷的語氣補充道:「結局是個幸福的結局,因為他能回來繼續做他熱愛的事。關鍵的細節是,他是奧斯維辛集中營的指揮官。」
與家中日常生活敘事、歡樂的家庭氛圍對比鮮明的是男人的妻子海德維希(Hedwig),她會在房子裡大驚小怪,責罵波蘭女傭。而當孩子們在花園裡玩耍與爭吵,隔壁傳來的是死亡集中營發出的聲音。
所有聲音均為實際採集。讓人不安的哭聲、令人作嘔的殺人機器運轉聲以及偶爾的槍響,構成了沉重的配樂,這是格雷澤和音效設計師伯恩(Johnnie Burn)歷時1年的精心設計。
這部電影不可能展現大屠殺的一切,若它能讓人感到反胃,那它就發揮了作用。
所有的戲劇性只出現在聲音裡
「我真的很努力從畫面中剔除掉戲劇性的輪廓,因為我知道所有的戲劇性,將在你聽到的聲音中展現:那如火山般的漩渦,那聲音的騷動,試圖在你看見的和你聽到的之間找到平衡點,是一個極其漫長而嚴格的過程,」格雷澤說。
令我驚嘆的是,飾演海德維希的德國女演員桑德拉•惠勒(Sandra Hüller)說這個角色無憂無慮,並不難演。「那是因為她太出色了,」格雷澤讚賞這位因電影《墜惡真相》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明星。
「有趣的是,他們不是不關心、不被事物觸動或沒有情感,」他認同桑德拉對角色的看法,「問題在於,『什麼才會感動他們?』這顯然是生而為人的一部分:我們是如何用種族、宗教或政治立場來偏愛某些人?」
我問格雷澤,以哈衝突爆發以來,這部電影是否加深了他內心的共鳴?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電影探討的問題早已存在,未來也會繼續發生。「這是對『他者』的去人性化。然而,在這部電影中,真正被去人性化的卻是施害者,」他說。
「隨著介於藝術與大眾文化之間的戲劇轉向電視,替電影騰出更多空間,」格雷澤認為,「《芭比》與《奧本海默》的對峙像是某種催化劑,因此有了更多有趣、光譜更廣的高品質電影,人們更會去觀賞全球電影,而不只是英語片而已。」
「在這個時代,電影應是激進的政治空間。要盡可能大膽、激進、政治化,」他認為,這是現在電影工作者的責任。「你想要傳達什麼?如果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就不要浪費他們的時間。」
「《夢想集中營》不可能全面展現大屠殺的一切,」格雷澤說。「但我試圖捕捉的,是它直覺上有毒的本質。若它能讓人感到反胃,那它就發揮了作用。它不僅是一種身體上的警告,也是一種心智上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