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上午8點,澎湖三軍總醫院的骨科候診區坐滿了人,他們都在盼著骨科與神經外科權威、義大醫院院長杜元坤每月一次的看診日。
然而,好幾位病患進入診間後,並不是陳述自己的病痛,而是關心杜元坤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抓著手臂問他怎麼還是這麼瘦?醫病關係彷彿倒了過來。
面對鄉親「手口並用」的熱情,他笑說,「病人擔心我、罵我,我很喜歡這種感覺,不只是我take care(照顧)他們,他們也對我好。」
如此珍惜是因為,對自己好,是杜元坤遲至60歲才領悟的一門功課。
出身台南富裕家庭,他的父親唯恐金湯匙養出敗家子,因而嚴格要求,他不僅得靠自己,還要有能力照看家人。以狀元之姿考取骨科與外科執照後,他兢兢業業,熬過許多個夜晚,練就杜氏刀法,幫助癱瘓病患重新站起來、如常活動。
同時,他也持續把月收入的一半捐作公益,行醫30年,累計新台幣逾億元。這源於,他認為看別人快樂,比自己享受更幸福,「我很享受付出,當醫師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工作。」這也促使他在醫療、偏鄉服務、行善等,越投入越多。
「我一輩子很相信一件事,就是天道酬勤。」杜元坤自承。
他為兼顧看診、手術、做研究,一天只睡4小時,甚至兩度在診間經歷危急時刻。一次是細菌感染延誤治療,差點截肢;另一回則是不想失信於大排長龍的病患,即使心血管堵塞90%,仍盡可能看完門診才願意開刀。
長期回饋社會的付出,讓他於2019年獲頒有醫界奧斯卡之稱的「醫療奉獻獎」,被譽為離島狂醫。
被病患提告,心血管、胃也險崩潰
「我想活久一點,治療更多人」
當他正享受著「天道酬勤」成果,登上人生顛峰,震撼教育卻接踵而來。
那時,他眼中世界上最快樂的工作,重重的傷了他。
當時一名病患不滿意術後恢復狀況,一狀告上法院。杜元坤嘆了一口氣說,對方原本是半邊手腳動彈不得,手術後,能開始活動,定期復健就會越來越好。但是,那名病患因為手頭緊,強烈要求杜元坤為其開立殘障證明,以利日後請領補助,他認定不符標準,不願配合,對方為此挾怨報復。
「我那時候好失望,」杜元坤當時還體恤該名病患經濟窘迫,為他支付住院費用,出錢出力,卻落此下場,甚至這還不是單一個案。即使檢察官陸續作出不起訴處分,但這重挫他的熱情,開始質疑自己付出的意義。
認識他超過30年的老友、前橄欖球國手黃漢英還記得,陸續幾起類似事件,一度讓熱愛工作的杜元坤動念退休,「他很感慨啊,一直問我,為什麼人性會這樣?」
屋漏偏逢連夜雨,同一時期,不只是他的心受了傷,一向讓他引以為豪的壯碩身體,也出了狀況。
杜元坤先是歷經冠狀動脈堵塞90%,支冠狀動脈塞住50%,開緊急心導管手術;然後腸胃又出現劇痛出血。長期飲食不正常的他,一直有胃潰瘍問題,他拖了十多年沒處理,直到痛到無法看診,這才讓他終於認真面對。
「我擔心是像賈伯斯得了胰臟癌,會走得很快,趕快寫遺囑。」他懷疑生命已走到盡頭。
雖然檢查後他並非癌症,在胃部手術後度過難關,但這次經驗讓他認知到生命終究有限,開始梳理人生的優先順序。
「我想活久一點,我還想治療更多人,」杜元坤過去很瀟灑,把每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一分一秒都用得淋漓盡致,甚至常以「生前少睡無妨,死後就能長眠」為座右銘,自認閉上眼就不留遺憾。直到兩次大病,他才意識到,得把自己照顧好,才能實踐關懷。
過去看診時為求效率,他只喝提神飲料與咖啡,不吃任何食物,但其實他捱著餓到晚上10點後,有時會報復性進食,一口氣能吃掉兩個炸雞全家桶。如今他不那麼逞強,懂得找空檔休息,為了治癒胃疾,也改變飲食習慣,體重大幅下降。
他以前打橄欖球是為了享受衝撞的舒壓,而非鍛鍊身體;但現在他每週慢跑、騎自行車,訓練心肺功能,想活得更好。「我以前用太多精神在想怎麼樣讓別人更好,比較少想怎麼讓自己更好,」他坦言,這是一門新修煉的功課。
「很多人說我身體不好,應該及時行樂,剛好相反,我要的是及時行善,」杜元坤認為,幫助更多人,比個人行樂更有意義。
離島病患從醫病關係變家人
他擔心「我死掉,他們就斷炊嗎?」
在最低潮的時刻,他依約每個月到澎湖看診,過去他總認為,自己是帶著醫療資源來照顧離島居民,直到此時,才發現並非只是單向付出。
消瘦超過20公斤的杜元坤,讓居民們很擔心,特地帶來在地美食,甚至有人自己烹調豐盛海鮮羹,要讓他補充體力。
病患走進問診室,先關心他,而不是自己,這讓他意識到,過去他以為自己是對弱勢者行善,但病患卻成為最有力量的網,在他最低落難受的時刻,適時接住他的脆弱。縱使他一度對人性懷疑,為生死擔憂,病患卻用溫暖療癒了他。
「對我來說,我是每個月『回』澎湖,這裡就是我的另一個家,他們都是家人,」杜元坤談起居民流露感性。
因著長期付出而生的珍貴情誼,讓他更確定,行善不能只靠自己的熱情,必須串起資源,長期運作。
過去,他以為靠自己的義診、捐款,就能扛起離島醫療,生病後,他覺察這種過度自信非常危險。「萬一有一天我撐不住,這一切就垮了,」他直言,「獨木撐大廈是多麼危險的事,很不負責任!這只是在滿足個人的英雄感。」
從球隊經驗,他也意識到,團隊協力更能得分。
從大學開始打橄欖球,他的身材壯碩,總是擔任最前鋒的「牛頭」。隊友黃漢英解釋,除了強壯,也要不怕撞,這得承擔對方7、8個球員頂過來的重量,後方隊友也同時往前推進,「兩面受力,這非常危險,一不小心頸椎斷掉就掛了。」
「我的球隊打贏了,但我可能從頭到尾沒碰過球耶!」杜元坤笑呵呵的說,前頭防守者扛起重量,讓後方得分手伺機衝刺達陣,「得分是他們在得分,可是我很高興,這就是橄欖球!我為人人,人人為我。」
這讓他想到,既然球隊有互助氛圍,為什麼醫院不能?社會不能?「以前我開很多刀、賺很多錢,幫助很多人,可是我死掉之後呢?他們就斷炊嗎?」杜元坤因而反思,他該轉向「有組織化的行善」,找更多人參與。
從一人志業到動員義大醫院
納入2、3級離島,啟動雙向回饋
杜元坤的第一步,是在義大醫院。他開始擴大離島醫療計畫的服務範圍,把義診從一人志業,轉化成全體總動員。經過數年努力,從過去只在馬公市駐點,如今,連同2、3級離島都納入義大團隊固定服務範圍,長期派駐營養師、復健師,也有醫師定期前往看診。
這不僅單向服務,更帶來專業與心靈的回饋。
剛開始,他每次飛往澎湖都找兩位醫師同行,他希望年輕醫師學習如何在有限醫療儀器下,透過觀察與經驗累積,準確診斷,「他們來,真的可以學到東西。」
後來,許多醫師主動報名。主責離島醫療提升計畫的義大醫院執行副院長林俊農說,在澎湖看診就像回到過去的醫病關係,很單純、很互助,曾有年輕醫師看診後在小吃店用晚餐,在地居民路過看到身穿義大制服,主動為他付帳,「完全不認識,只是想感謝我們的付出,」溫暖互動讓許多醫師感受到醫者初心,得到金錢以外的報酬,「更有動機投入。」
這讓杜元坤發現,做善事必須要有計畫,而且要有感染力,「讓大家覺得這樣做是對的,而不是覺得你是異類,在旁邊看熱鬧。」
連病患也加入義演
不只治癒身體,還示範付出更有意義
除了這群子弟兵,杜元坤也啟動病患的雙向回饋。
去年12月初,澎湖正颳著東北季風,在寒冷的天氣裡,澎湖演藝廳擠滿人潮。由杜元坤發起的鋼琴、小提琴、大提琴三重奏,表演尾聲,他在滿場觀眾熱烈呼喊的安可聲中登台,身著花襯衫、草帽演奏〈外婆的澎湖灣〉,滿場觀眾打拍子應和,氣氛熱烈。
負責演奏大提琴的李祐臣,曾是杜元坤的病患,開刀前的他不良於行,甚至被宣判終生失禁,「院長把我的生命故事重新改寫了,」他說,如今的他,像從沒受傷過的正常走路,拉起大提琴神采飛揚。
李祐臣坦言,受傷讓他的信心受挫,充滿焦慮與害怕,但杜元坤不只醫治他的身體,也帶著他參與義演,示範了付出的人生更有意義。這促使他開始回饋社會,撥出一部分收入賑濟街友,並參與慈善活動。
「一個人不可能改變全世界,可是當你改變一個人,就是改變一個世界,拯救了他,」李祐臣說。
杜元坤曾選擇一條孤獨的英雄路,但上天給他功課,逼他面對現實。這份考驗沒有讓他卻步,就地退休,而是更認知自己的使命,要在為人奉獻的信仰上,做得更徹底、更決絕。
既然人生時長有限,且個人並非萬能,就要致力於把握時間,對更多人有影響力,帶動行善氛圍。他開始組建團隊,邀更多人加入一生信仰的奉獻行列,感受其中快樂,一起滾動幸福循環,把希望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