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途茫茫,未來無影,喚月娘啊,心思無定⋯⋯,」與周慕姿約好採訪的前4日,她身穿黑衣霞帔,搖頭晃腦,長髮亂舞,在燈影撩亂的舞台上,聲嘶力竭唱著歌。


4日後,她在自己的心理諮商所裡,談一路成為諮商心理師的經過,語氣和緩,神態柔和,簡直判若兩人。

周慕姿,擁有許多身分,她是諮商心理師、作家、Podcast主持人,更是樂團主唱。

2017年所寫的《情緒勒索》一書,至今銷售量超過30萬本,奠定她在心理諮商界暢銷一姊的地位。

即便出版市場蕭條,日後所出的書,如《親密恐懼》、《過度努力》等,銷量也是萬本起跳。

「心理諮商類相關書籍這幾年頗紅,很大一部分就是她帶起來的,」一位出版同業說。

而她主持的Podcast《周慕姿讀靈魂腳本》,曾空降排行榜前3名。她的樂團「恆月三途」,去年曾到日本巡迴演出。

她,能寫能說還能唱,是人人眼中的才女。

政大廣電所畢業,29歲才決定轉行念心理諮商所,更是一個半路才出家的心理師,短短的時間,就暴紅成為一個咖。外人看她的成就,早已超越同業許多。

成功招來罵聲,更勾起童年創傷
「我好怕爬到高點,突然就失敗了」

然而,採訪期間,周慕姿卻總把「我好怕爬到高點,馬上做錯什麼事,我突然就失敗了。」「我不希望別人把對我的期待放太高。」等話掛在嘴邊。

她太害怕成功,甚至,她竟說:「我還希望別人覺得我就爛!」這彷彿是保護色,先告訴別人自己沒這麼好,就不會有人對她失望。

成功,曾經像是綑綁她的詛咒。「我覺得我不配這樣的成就!」周慕姿做為大咖諮商心理師也有憂鬱,而且,很沉重。

為什麼?

時間,回到7年前,周慕姿暴紅的時刻。

一個菜鳥心理師出了第一本書,「我本來以為連3,000本都賣不完,剩下的我打算買回來當結緣品,」她苦笑。

沒想到,《情緒勒索》卻在誠品霸榜足足超過1年。

「1萬、2萬的時候,大家都說你好棒,可是到了6萬本,我就覺得好不真實⋯⋯,而且,突破同溫層後,就會有人跑來給負面意見,」周慕姿說。

這本書寫的是身邊的人常用「我這輩子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爸媽難道會害你嗎?」「你敢離開,我就跳下去。」等情緒字眼,要脅別人聽話。

因此,有讀者罵她,挑起台灣的世代對立。也有讀者指控她,就是因為讀這本書害我兒子離家出走!

甚至,還有同業指責她不專業,只是個譁眾取寵的網紅,根本不是諮商心理師。

像父親學得快,卻也怕像他失敗
「書賣得好,我都在倒數毀滅」

罵聲,讓她的成功充滿痛苦,也勾起童年的創傷。

「從小,我媽就一直跟我說,不要像我爸一樣,多才多藝,最後卻失敗收場,」她回憶這段暴紅的經過,開始表白。

周慕姿從小就很會考試,無論學什麼都快。她要考諮商所時,大家都笑,一個外行的人,只有3個多月做推甄準備,怎可能考得上?沒想到,她上了許多人心目中的第一志願,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所。

而她的父親,也是學什麼都快。她記得,父親因為口才好、業務能力特強,3年內,就當上保險業務的協理。日後,即便不做業務,靠吹薩克斯風,接婚喪喜慶的案子,竟也能月入10萬。

事事通,卻也事事無成。父親在她30歲那年,欠債超過千萬。

那時,也正是周慕姿決定辭去原有的工作,去讀諮商所的關鍵時期,「我的親戚當時就罵我,為什麼這麼自私?家裡有難,怎麼不去工作?」她說。

她的人生,在那時候被分成兩半。30歲之前,是個無須擔憂太多的獨生女,還曾是一個月光族;30歲之後,她下定決心讀諮商所,從此沒有退路。

別人諮商所大概要念3年半至4年,一個非本科系的外行人,花了3年畢業。代價,就是邊讀書邊打工,同時,還要徹夜趕論文,常常是沒日沒夜的忙。

父親的背影,是她揮之不去的詛咒,「所以當時書賣得這麼好,我都在倒數,我何時才要毀滅?因為我跟爸爸太像。」

對她而言,再好的成功,都是災難,是恐懼。

爸爸對她的傷害真的太深。

事實上,周慕姿的爸爸在她小的時候,很少出現在生命中,每2、3個月才會頂多在家出現一天,即使父母沒離婚,也等同單親。

她記得,在爸爸當上保險業務協理,收入最多時,因為常大手大腳的花錢,最後留給母女倆的生活費,也僅有1、2萬元。

對人生無太多實質付出的父親,卻在她暴紅後,開始聯絡她,要求養他,若不答應,就要在報紙爆料,還跑去她的粉專留言騷擾。「我跟我爸的互動非常少,我到底做錯什麼?我這幾年這麼努力!」面對父親的勒索,她曾在丈夫的面前崩潰痛哭。

若沒犯錯,為什麼,命運要如此待她?而父親,缺席她的人生,拋下了她,又威脅她,原因又是什麼?

未料,隔年,爸爸驟逝,她在他的錢包裡,找到了一張小時候他們全家福的照片。

「看到照片,我那時候覺得我不能懂⋯⋯,既然都放照片,為什麼要選擇離開?是不是我不夠好?你(爸爸)才會不要我?才會在外面認了很多乾女兒?所以,我才會一直那麼努力⋯⋯。」她曾在Podcast節目《只能喝酒的圖書館》首次回憶這段故事時,忍不住哽咽的說。

當別人攻擊她時,是不是因為自己不夠好?不夠努力?

當暴紅時,會不會像爸爸一樣,瞬間墜入谷底?

暴紅那年,迎合他人卻失去自己
直到先生問她:寫書的初衷是什麼?

於是,推出《情緒勒索》那一年,邀約如雪片般飛來,周慕姿幾乎一個都不敢拒絕,一年365天,她接了360場演講。此外,她一週仍要諮商超過10個個案。

她忙著迎合別人的期待,一年過去,竟罹患甲狀腺亢進。

此時,她才敢用生病的理由,推掉大部分的邀約,「我2018年幾乎是消失的狀態,」她說。

越成功,越失去自己。她一度找不到方向。

若要寫下一本書,該怎麼寫?是不是要迎合市場?成功來的太快,幾乎找不出原因。

「我老公的一句話,最後給我方向,他問我,我寫書的初衷到底是什麼?」一句話,讓周慕姿思考,她所寫的,應當要從自己出發,而非要迎合誰。

比如,《他們都說妳應該》寫的是社會對女孩要求說話要溫柔、對妻子要求打理家務、對媽媽要求一定要負責照顧兒女等刻板印象,「別的出版社就會覺得,性別議題很不吃香。」

但,在周慕姿的諮商個案裡面,有太多因為婚姻失敗走不出來,而得了身心疾病的女性。

她沒辦法忽視這個議題。

雖然相較其他書賣得沒那麼好,然而,卻收到無數人感謝她帶她們走出婚姻疼痛的回饋。

這些回饋,如同愛,給予勇氣,找回失去的自己。這讓她找到做為諮商心理師與作家的方向:療癒別人之前,先得療癒自己。

當自己的傷口被治癒,能發揮的力量,就越大!同時,她創作的動機,也被賦予新的意義。

用一句話、一段字、一首歌療癒人
從自己的疼痛,陪伴別人走過困難

「剛開始創作時,是因為我還是菜鳥,我只能用我擅長寫作的能力,讓我被看見,」起初,只是為了生存。

而現在,周慕姿從自己的疼痛出發,帶著有相同傷口的人,一起走過困難。

比如,《過度努力》一書,宣傳文案就如同暴紅之後的寫照:「你總是不停歇地往前衝刺嗎?因為你恐懼一停下來,你就不夠有用、不夠好、不夠優秀⋯⋯。」

而《親密恐懼》,則是寫愛情裡的受挫,都是因為童年時父母未給予足夠的關愛,甚至情感、肢體受虐待而重複創傷的結果。

「她的寫作與其他心理書籍最不同的地方是,她透過許多案例,很生活化的寫出來,讓人一看就懂,而且時常寫入別人的內心,」寶瓶文化社長朱亞君說。

因為她痛過,才懂得如何同理他人,所以每次書寫的時候,常常邊寫邊哭。眼淚,是傷口癒合後的證明。

周慕姿穿梭在各種不同的身分之間,是為了透過不同方式,讓更多人能獲得陪伴與療癒。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花錢去諮商,」她說。除了自己的諮商所,她把打擊面持續擴大,若別人因她的一句話、一段文字,學會疼愛自己,努力,就有意義。


而做為重金屬樂團主唱,她想戳破社會上對人多餘的束縛,「為什麼台灣的父母要叫小孩不要對抗權威?不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跟別人不一樣?做為樂團主唱的周慕姿,是能夠更直接,不用顧慮太多,把想法唱出來!」用唱的,把框架拆除,人,就能活得更加自由。

距離最苦的2017年,已過去近7年。回顧所來徑,多種的工作身分,讓她成為一個很難被定義的存在,這卻是她最自在的模樣。

「29歲我去考諮商所,是因為我總覺得我太容易被取代。我當時的主管,一直跟我說,很多人想進這間公司,隨時有人可以取代我。」這如同母親從小要她不要像爸爸的告誡。為了避免成為父親,她一直想成為獨特的人,只要越獨特,越不會被取代,就越不會重蹈覆轍。

「獨特的樣子,是我最有安全感,也最喜歡的樣子,」她說。

於是,一個始終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人,一步步走出爸爸的陰影,重新找回愛自己、肯定自己的能力。

更正啟事:
原內文所寫「心理諮商師」正式專業名稱應為「諮商心理師」,特此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