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抵達美國伊利諾州的小鎮巴靈頓,萬里無雲的天空和大草原如此廣袤,顯得此城鎮非常小。漢克.鮑爾森(Hank Paulson)在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擔任美國財政部長,而這裡是他小時候成長以及現在居住的主要地方。
我到達我們約好的餐廳時,他用力握手迎接我。77歲的他,依然像他高中擔任摔跤手、大學擔任美式足球鋒線球員時一樣,走路樣子相當魁梧。
雖然,他依然活躍於政壇,經常與現任美國財長葉倫(Janet Yellen)以及美國總統拜登的幕僚長齊恩茨(Jeff Zients)交談,但他往往拒絕接受採訪。他今天決定破例,因為他有話要說,主要是關於美、中關係的危險狀態,以及美、歐金融體系的脆弱性。
憂抗中過頭,美國將孤立自己
他創辦一個名為鮑爾森基金會(Paulson Institute)的智庫,主要研究碳、綠色金融和中國,因此在中國也有員工。他認識所有中國領導人,包括習近平和胡錦濤。雖然他已經去過中國一百多次,下週他飛往北京時,將是疫情以來首次造訪。
「即使只跟幾年前相比,中國也變得非常不一樣,」他說,「美中關係瀕臨崩潰,溝通停滯。」
跟他還在華盛頓任職時相比,事情真的全都變了。當時,他建立美中之間的例行性對話,後來,在前美國總統川普任期中,對話消失。以前,美國企業會大力遊說立法者及官員更密切接觸中國,畢竟該國對它們的利潤貢獻良多。但今天,商界的沉默顯得突兀。
「假如你是一位在中國有業務的CEO,你先看在中國可以說什麼,再看在美國可以說什麼,會發現幾乎沒有交集。」
這該怪誰?「拜登急須與習近平通話,但他卻等著。同時,習近平正在旋風般,進行一連串『除了美國以外一切都好』的戰略活動。他扮演全球政治家,會見世界各地的國家元首。」
鮑爾森鴿派的看法,與美國兩黨的鷹派共識,繼續強硬對待中國的主張背道而馳。
「這是一個危險的情況,我擔心國會低估了中國的相對實力、持久度,以及中國與其他國家的關係。如果美國在限制與中國的貿易和投資方面走得太遠,遠超出我們的盟友和夥伴想做的,結果將是孤立美國。」
美「一個中國」政策有助止戰
歷史上有沒有兩個大國和平相處的先例?「大國不希望發動戰爭,它們是出於錯誤計算、誤判或意外的綜合,偶然捲入戰爭的。」
「所以我認為,我們緩和對台灣的言論很重要。不管你解讀到什麼訊息,習近平最不需要的就是因為台灣開戰。」他補充說,2024年將是重要的1年,不僅有美國總統大選,年初也有台灣大選。
要怎麼讓這2位巨人共存?「多年前,當我問一位非常聰明的中國領導人,是否能想像一個現有大國和一個正崛起的大國穩定共存的情況。他說:『我想不到,但這次我們要這樣做,因為如果不這樣做,結果將是災難性的。』」
「失敗不是一種選項,是嗎?」我問。「沒錯,」他說。
但現在這個惡化的僵局,中國是否也有責任?我指出習近平在2020年實質上終結香港的一國兩制,向台灣發出一個明確訊號,即紅蘿蔔已不在談判桌上,只剩下棍子。
我們緩和對台灣的言論很重要。
不管你解讀到什麼訊息,習近平最不需要的就是因為台灣開戰。
「我從不為我看到的中國行動辯護,我討厭它們,」他說,「但我對結果感興趣。多年來,我們的『一個中國政策』很有幫助,繼續堅持這一點非常重要。如果我們堅持一個中國,繼續在該地區具有威懾力,戰爭就不會非發生不可。」
金融危機還沒完,衰退風險大
我們改變話題,談到市場稱為「3月瘋狂」的小型金融恐慌。這種說法似乎暗示崩潰已經結束,但鮑爾森認為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經歷全球金融危機,做為在2007和2008年擔任美國前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任期間的關鍵人物,沒有人比他更能了解緊張情勢。
他的重要性超出那2年任期。第1年,他幫助重置嚴重失誤的小布希任期政策,因此贏得信任。第2年,金融危機席捲西方世界,小布希將所有重大決策託付給他。他和聯準會的大規模金援挽救美國經濟,不過也催生隨後的民粹主義茶黨反彈。
「有些事情我們知道,有些事情我們不知道,」針對這次銀行恐慌,他覺得危機還沒結束,「看看信貸的情況,我們很可能會看到經濟衰退。」什麼時候會發生?「需要一段時間才會顯現出來。」他回答。
他認為,檯面下的危機還在蔓延。「過去幾週,有3,000億美元(約合新台幣9兆2,000億元)存款從銀行系統流出,年初以來可能達到一兆美元,流向貨幣市場,從地區性銀行轉移到大銀行。歐洲將受到很多關注,那裡的金融機構不如這裡強大或資本充足。」
「這證明,『大到不能倒』的問題已解決,這個迷思仍存在,」他說,「兩家僅占美國銀行總資產超過1%的銀行倒閉,就可能摧毀區域銀行體系,導致拜登政府快速出手。」
「我們永遠無法消除金融危機,」他認為國會需要賦予美國監管機構更廣泛的緊急權力,才能解決未來的系統性危機。他總結,「它們總會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