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央行官網出現史上首次當機,萬眾矚目的焦點,是央行總裁楊金龍。
六月十六日美國聯準會宣布強升三碼,震撼市場。緊接著台灣央行宣布最新利率政策,市場高度關注,導致央行官網瞬間被塞爆,一度當機。這場超級發布會,年近七十、滿頭白髮的楊金龍是當然男主角,轉眼間,他的總裁任期進入倒數八個月,最後的「期末考」將決定他要告別五年舞台,還是再戰五年。
「熟悉的央行又回來了!」當楊金龍宣布利率僅升半碼,搭配存款準備率提高一碼,相對於美國預期未來三個月累計將升八碼,投資圈議論紛紛,央行似乎又回到過去的利率、匯率,「雙率雙低」路線。(編按:半碼為○.一二五個百分點,一碼為○.二五個百分點。)
向來面對公眾拘謹、不擅言詞的楊金龍,可能因為線上記者會只須面對電腦螢幕,顯得口才辨給許多,對記者提問有問必答。他坦言,這次是「很艱難的決定」,因為不得不升息,又要兼顧內需,最後決定減少升息幅度,從量來控制(調存準率)比較不影響服務業的資金成本。
他的謹慎、學術性格獲彭淮南賞識!
連業餘愛好「觀鳥」論文都當閒書看
一位央行理事說,相較於美國聯準會,會公布利率前瞻指引來跟市場溝通,「我們沒那麼透明,」理事有爭論很正常,但最後會達成一致決定。換句話說,雖然央行理事的聲音多了,但恐怕一切還是央行行政團隊、楊金龍決定。
「當然是他們說了算,」另一位理事說,貨幣政策是兩面刃,央行有專業嚴謹的研究團隊,「資訊、數據都在他們手裡,沒人有他們厲害。」
央行有許多博士級研究員,各式各樣的研究報告都會直送總統府,官員透露,蔡總統曾批評國發會研究不如央行,讓國發會壓力很大。楊金龍好學不倦、追根究柢的學術性格,深獲前總裁彭淮南賞識,也深深影響央行風格。
這點可從楊金龍的業餘愛好來觀察。屏東農村長大的楊金龍,十分愛好自然,一般人出國會對風景建築、奇風異俗印象深刻,他則透過各國的鳥類觀察,串起對各國的記憶。他會分享在新加坡聖淘沙閉上眼睛體驗貓頭鷹飛過;從斯里蘭卡可倫坡路樹上的烏鴉巢,談到烏鴉是英國王室守護神;提到澳洲,則會想起千奇百種的鸚鵡種類和黃昏歸巢的鳥叫聲。
但楊金龍不只是喜歡而已,他會鑽研「鳥的腦和人有什麼不同?」「台灣蝙蝠有多少種?」「馬達加斯加的狐獴和猴子的演化關係」,甚至興奮分享從鳥窩看鳥類演化的學術論文有多有趣。
連業餘愛好都如此孜孜不倦,更不用說對本業職能的鑽研和要求。楊金龍的老長官李勝彥及部屬都對楊金龍在工作上認真用功印象深刻,他對長官交辦的業務使命必達,桌上、手上永遠有最新的外文期刊論文在研讀。
楊金龍是彭淮南一手栽培調教與拉拔,他是首批公費留英學者,赴伯明罕大學取得經濟學博士回國後,就被延攬進入央行經研處,在當時擔任經研處處長的彭淮南麾下擔任研究員。後續他也繼續追隨彭至外匯局,在外匯市場大戰投機熱錢。央行要籌辦倫敦辦事處,才四十歲出頭的楊金龍就擔下重任,擔任首任主任,可說是一時俊彥。
「穩定至上」受高層、同袍支持
「小心穩當」卻遭學界批決心不足
在經研、外匯與業務局完整歷練後,他二○○八年升任央行副總裁,擔任彭淮南的副手,是血統純正的央行寶寶。從他能夠在彭淮南強人領導風格下安度十年,可知他在性格上是尊重體制的乖寶寶,在貨幣政策上完全支持彭淮南路線。
而楊金龍內向木訥、謹言慎行,更對了彭淮南的胃口。
彭淮南很早就認清,央行總裁這工作不可能兩面討好。讓定存族開心,貸款族就會傷心;讓出口商高興,進口商就會痛苦,不可能真正平衡,只能盡量穩定。所以乾脆不說,刻意減少交際應酬並盡量保持政治中立,以免影響市場。低調謹慎的楊金龍,完全服膺彭淮南的行事風格,一切「穩定至上」。
財政部長是央行當然理事,前財長張盛和說,過去楊金龍確實是無聲的副總裁,他專業勤奮、認真篤實,能完全掌握及支持彭淮南的想法,是長官最喜歡的那種部屬,「連我都喜歡,如果可以,我也想找他當副手。」
「他向來中規中矩、小心翼翼,」政大金融系教授殷乃平說,楊金龍是傑出系友,與金管會主委黃天牧、台銀董事長呂桔誠等都系出同門。多數系友在系上有難時,都會積極出面協助。他雖也支持,但考慮央行副總裁的身分動見觀瞻,最後仍決定不出面,當了總裁後,更是小心低調。
不過,他的謹言慎行,遭到「決心不足」的批評。對於升息半碼、調升存準率一碼,楊金龍說,「要藉此展現央行抑制通膨預期的決心,」中央大學經濟系教授邱俊榮卻質疑,「力度低於預期,怎麼宣示決心?」金融業者則憂心,央行恐判斷未來經濟金融風險將升高。
楊金龍強調,如果有必要,會召開臨時常務理事會。可以想見,正是保留了這個彈性,才結束了此次理事們升半碼或一碼的爭論。
但攤開央行常務理事名單,除了央行官員外,就是財經首長與公股銀行董事長。
通常央行在執行貨幣政策上有理想性,注重雙率政策的長期穩定及經濟體質的改善,但政治人物則有選票壓力,注重短期的成效與民意,若是慢慢來,下一屆恐怕就選不上了。
批彭淮南路線引來低薪、高房價
鷹派代表陳南光,被視為主要挑戰者
台灣是個政治掛帥的環境,過去的低通膨和全球寬鬆貨幣環境,讓貨幣政策和政府政策方向完全一致,全力寬鬆促進經濟成長、撒錢救經濟。
但當俄烏戰爭延宕、全球貨幣緊縮時,央行還能堅定的以物價穩定為首要目標嗎?隨著年底選舉越近,政府「做多」的壓力越大,央行貨幣政策的決策結果,究竟是楊金龍謹慎小心的個性使然,還是屈從於股市、房市而失去獨立性,將越來越受到外界質疑。
不只有外憂,楊金龍還有內患。
台大經濟系向來對彭淮南路線不以為然,認為雙率雙低帶來了低薪、高房價的後遺症,央行現任副總裁陳南光,與理事陳旭昇、李怡庭,都系出台大經濟系,被視為央行「鷹派」。當年府院任命陳南光擔任央行副總裁,就被外界視為是要讓陳南光熟悉央行實務,以便有朝一日可「取而代之」。
陳南光上任以來,不改學者本色,持續以學術研究的角度對央行貨幣政策進行建言,確實也帶來一些影響。陳旭昇、李怡庭與前理事吳聰敏等更合著《致富的特權》一書,抨擊彭淮南領導下央行的貨幣政策缺乏開放性與透明度,及政策走向帶來的負面影響等,陳南光還為此書寫序,被外界視為總裁卡位戰提前開打。
身為鬥性堅強的彭淮南嫡傳弟子,楊金龍雖然比較開明溫和,但也不會任人踩踏。陳南光四年前,首次出席理事會會後記者會,記者點名請陳南光發言,卻被楊金龍攔下代為回應,自此陳南光就幾乎不再現身記者會。
去年一場研討會邀請陳南光針對通膨議題專題演講,主持人央行前副總裁許嘉棟說,從陳南光出席,可見央行最近比較開放一點,值得鼓掌。陳南光率直回應,「關於央行開放,許老師是樂觀一點。」
只是,陳南光「偏鷹」的方向,也不一定獲層峰支持。
最新升息方案一出爐,經濟部及財政部立即宣布相關優惠政策貸款將提高利息補貼、不受升息影響,顯然早有準備,也與經濟部長王美花會前所說,打通膨「不應該只用升息來解決」的發言方向相符。
似乎央行已與層峰「有默契」相配合,口頭上金融穩定優於經濟成長,但實際上,更怕通膨打太大力,將造成經濟重傷。
楊歷經金融海嘯、歐債危機
藍綠立委、學者挺「養成不是幾年就夠」
「楊金龍表現平穩也尊重國會,和立委溝通良好,」民進黨籍立委郭國文表示,他回應立院質詢越來越不會猶豫及自我設限,比較自信敢言,透過說明解釋來化解疑慮,讓立委被說服。美國升息三碼,我國免不了會波及連動,台灣不能不升,對通膨、房市都有抑制的效果,但各國情況還是有差異。國內外情勢複雜多變,如果說現在是楊金龍的期末考,那考試還沒結束。
國民黨籍立委曾銘宗表示,貨幣政策最重要的是穩健、專業,支持楊金龍續任;陳南光敢講,但對全面的經濟發展及通膨情勢不一定完全掌握,實務面也不熟,局限性較大,且四年來,跟立委毫無互動,「他當總裁恐難應付立法院。」
「央行的養成教育不是簡單幾年就夠了,」多位學者及業者也認為,打仗要有實務經驗,只有理論不行,尤其現在國際經濟情勢變化大,包括俄烏戰爭會不會擴大、過度寬鬆的反常狀況要結束了、美國利率強升會不會撞車等,都需要身經百戰的老手來穩住情勢,央行手段是「輕不得也重不得」,只有楊金龍有歷經金融危機、金融海嘯、歐債危機等經驗。
楊金龍通膨賭局》緩升息顧經濟元氣
未來恐承擔放任高物價、高房價民怨
任何貨幣政策的決定,都涉及對未來情勢的預測及判斷,即使有專業的數據分析,仍充滿不確定因素,楊金龍現在其實正在一個賭局上。
如果下半年通膨情勢緩和,現在央行溫和的貨幣政策措施,是在傷害最小下,維持經濟元氣。反之,若通膨加劇,就會被外界批評重蹈美國升息太慢的覆轍,是推高物價、房價,拉大貧富差距的兇手,須承擔政治後座力。
從央行臉書每篇文章下的留言,不難看出隱隱有股怨氣,把多年來高房價之苦,都歸咎在央行低利政策上。即使央行不斷強調為穩定房市而大幅提高利率會傷及無辜,實施不動產信用管制措施才能對症下藥,也不能化解外界對央行二十多年來,放任「又多又便宜」的資金盛宴,推高房價、扭曲資源配置、對經濟與生產力造成長期損害的質疑。
另一方面,依據主計總處最新統計,因房價上揚推升房貸,家庭部門負債占GDP比率近九二%,創歷年最高。若央行升息使借貸成本提高,除增加企業倒帳風險並減緩投資外,將對廣大家庭帶來龐大壓力,恐讓央行不免投鼠忌器,被高房價綁架。
貨幣政策很難,未來會更難。外有難以掌控的國際局勢,內有選舉變局。民意如流水,貨幣政策一旦拿捏不好,恐會成為被犧牲的砲灰。楊金龍的期末考挑戰很大,恐怕比你我想像的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