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奇特的邀訪過程。

在《富比世》公布華利集團董事長張聰淵為台灣首富後,商周透過管道取得他的聯繫方式。一般來說,這種陌生約訪,經常石沉大海,但他回訊了。

為什麼願意受訪?「我沒有需要媒體報導,我為什麼需要曝光?但我看到你的簡訊,想說這是你的工作,我拒人千里之外,好像很不近人情。都不講,對你是不公平,我就想,好吧,就跟你聊聊。」原來,他是擔心記者無法完成任務。

在他成為新首富前,有關他的報導,大多跟製鞋無關。有的是他買兩戶帝寶,還有幫助越南十二歲女童與五歲男孩,兩象腿病童來台就醫。

張聰淵接受商周越洋採訪近兩小時,我們發現,他與先前的台灣首富差異極大,既沒有鴻海集團創辦人郭台銘的辯才無礙,更不是旺中集團總裁蔡衍明的街頭霸氣。

他受訪時,提到四次「認命」,認為製鞋沒有奧妙,差異只在「你有沒有比別人做更好的決心」。以下為專訪摘要:

我就是無趣無聊的人。
心裡毛毛的,台灣首富真的不是我……。是紙上財富,我還是過我的日子,對我都一樣。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你知道自己是台灣首富,第一時間反應是?

張聰淵答(以下簡稱答):老實說,說我比郭董、台塑王家、國泰蔡家更有錢,我心裡毛毛的,我只是忠於工作,台灣首富真的應該不是我。他們有很多別的(資產),但我就只有一家公司,不能說統計錯,是某一種統計條件的關係,首富不敢當。

我就是農村長大、小公司的負責人,我不厲害,也沒有厲害的幹部,就是該工作就做,沒什麼特別。做鞋子,豐泰才是第一名,裕元(寶成)是全球最大工廠,在我心目中,他們比我大、比我好,比我有錢,《富比世》公布這個,很不好意思。

問:聽說你的起家工廠是豬舍改建的?

答:對,那豬舍改建,買的時候還是豬舍。我沒有什麼關係人脈,沒錢就買農舍、豬舍來蓋,豐泰、寶成要好地點,我起家厝就非常鄉下,現在要賣,也賣不掉。

問:很多同業聽到你是首富非常驚訝,大家沒料到你事業做這麼大。

答:我的生活就是非常平淡,社會關係也平淡。知名企業、知名有錢人,有幫我的人,我一定會回報,但我沒有經營社會關係,我也沒辦法高調。大家不認識我,但在我公司附近的人,我都認識;我不認識的,我也沒辦法去跟他打交道,我很認命。

我不會因為人家說我首富,尾巴就翹起來,現在說我台灣首富,這是新聞講的,是紙上財富,我還是過我的日子,是不是首富,對我都是一樣。

問:我們跟台商圈打聽你,也說跟你不熟?

答:他們說我很低調,但我哪有時間去參加台商會那些?我幾十年來,一心一意就是做鞋子,一天天把不良的原因找出來去改善,我專心,沒有三心二意。我是對鞋子很有熱情、去做這個工作,這是很有樂趣的工作,就排除所有雜事,專心公司所有方面的問題,持續優化。

問:這樣你的生活不是很無趣嗎?

答:我的生活方式是,KTV我根本不去,我也不喝酒。到現在都變成,大部分的客戶都直接不找我喝酒,他們都說,你張董就是很平凡,不會去喝酒、唱歌、打球,所以沒人會找我去。談到酒,我只認識啤酒,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無趣無聊的人,我就是工作,就是很平淡。

有什麼環境,就適應它。
平常心,做擅長的……。我能做什麼,該做什麼,Nike要給我做什麼,我做得到就做,不強求。

問:華利是全球最大的加硫鞋廠,這種鞋不良率高,又要用鍋爐蒸鞋子,安全控管壓力也大,別人都不做,為什麼你卻撿來做?

答:我就是有什麼環境,就適應那個環境。其實加硫鞋也不是我最早做,或是做得最內行,台灣也很多公司在做,但只是他們就是維持現狀,我繼續把製程的不確定排除,其他完全都一樣。

問:同樣是Nike供應商,最好賺的產品先給豐泰,你只能撿別人不要的,不會不服氣?

答:豐泰跟Nike做了三、四十年,(Nike)過去的成長都是豐泰出的力,那時候我還在做女鞋。(豐泰集團創辦人)王秋雄老闆是鞋業界的前輩,他們才真的是台灣之光,管理真的優秀,好的找豐泰,合理的。

我就是平常心,做擅長的。每家公司條件不同,處境也不同,我看任何事情都沒有不公平,人家有快五十年的關係,我是新進來的,這是一定的過程,我能做什麼,我該做什麼,Nike要給我做什麼,我可以做得到就做,不強求。

問:研究報告說,你能用比同業低的價格賣鞋給Nike,卻又能保有比別人高的利潤,怎麼做到的?
答:其實加硫鞋製程都是公開,我們沒有更好的產品來做,就專心來做(這個),因此不良率就下降,量又上來,變成我的交貨期準確,品質沒問題,一做就都我的。

像台積電做七奈米,三星也是七奈米,三星不良率高,台積電不良率低,不良率低客戶比較信任,七奈米訂單給台積電就比較放心。它訂單多,效率越好,然後產能越高,獲利就越好,我就是這樣。


別人放棄了,我沒後路。
很多大陸幹部跑出去做,但都沒做得這麼順利。做鞋子沒什麼奧妙,只有「你有沒有比別人做更好的決心」。

問:既然是低門檻,為什麼中國競爭者做不過你?

答:我們也用很多大陸幹部,他們也是跑出去做,但都沒有我們做得這麼順利。這是傳統產業,什麼技術、配方、流程都封鎖不住的,這不是台積電的製程,有很多高科技關卡,可以鎖住。

當你走投無路的時候,你必須要做。他們放棄了,但我沒有後路,我就認命,你就只有這個生意,就做到品質好、交期好,就對了。做鞋子沒什麼奧妙,追根究柢,只有你有沒有比別人做更好的決心。

加硫鞋,是別人看不起的東西,這個在鞋業是冷門的產品,很多人都不想做,單價也低,所以很多人對加硫鞋也沒有很內行。

這鞋子百年來沒有哪一家有特別技術,是別人沒辦法學的。比方說鞋子的設備,是公開的、沒有專利的;我的化工配方原料,大家拿錢到市場都買得到,所以最後,這種傳統行業,就靠有沒有決心,把它做好。

在中國掛牌回饋老員工。
好多幹部跟我到現在,我已經七十多歲,能上市的話,我能夠分享給核心幹部。

問:你為什麼會在中國A股掛牌?而且家族持股那麼高?

答:本來有要回台灣上市。他們(指輔導華利上市的券商)跟我說,在中國上市價值至少多兩倍、三倍,如果我給幹部(股票),我在台灣上市,他就只有十元,在大陸可以多一點,所以就在中國掛牌。

好多幹部跟我到現在,我已經七十多歲,能上市的話,我能夠分享給我的核心幹部。上市後,以後賺了錢,就能回饋給他。(員工)跟我三、四十年,我這幾張股票給你,你就有錢,就是一種公司的福利。

但我找一些股東進來怕做不好,以後欠人家,所以會像你說的(家族股權集中),我自己沒有把握,不敢去跟別人說,我公司以後會多好多好,我怕不明不白害別人虧掉錢,所以股東就變成沒有其他人。

問:你前面說你過得很簡單很無聊,那為什麼會去買帝寶?

答:其實買帝寶,到今天為止,只去住過兩次。我們本來很節省,都住在鄉下,但常常要出國,在台北比較方便,(如果)我退休了,也可以回去帝寶住。

我們老家還在南部、祖先還在南部我二哥家裡,但總有一天,我要把神位搬出來。我的父母,我沒有機會孝順過他們,我高中時,他們已經走了。我過去所有的房子都是一般般,我自己的房子在斗六,也很普通,我想請我父母親到帝寶來住,在世的時候沒機會報答他們,也算是一種補償的心態。

沒想到報紙一登,我就不去住了,就算了。不過明年疫情過後,我還是要把他們(指父母的牌位)請來北部,會另外買一間,只能說,我們沒這個緣分住帝寶。

未來計畫?我沒有計畫。
我是順著市場需求……,不能說我是企業家,只能說我是鞋匠。我忠於工作,做應盡的任務。

問:上市是另一個階段,你的未來發展計畫是什麼?

答:很多人都有人生的目標、願景、計畫,但我會做到今天,都是順著市場需求、社會需求,客戶要我大一點,我就想辦法擴廠,至於未來會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就是認命(做)。

就這樣,台灣十幾年,大陸二十幾年,為了公司、生意,才去越南。做為公司負責人,對員工、客戶等負責,必須跑業務,一切都是自然產生的,該繳稅就繳稅,該回饋社會就回饋。

未來發展計畫?我沒有計畫,我只知道,我在台灣、中國、越南、多明尼加都有公司,我有責任要負,所以要繼續做。

問:若請你用一句話定位自己,你是怎樣的企業家?

答:不能講說我是企業家,只能說我是鞋匠。我忠於工作,做應盡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