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林饒平國小旁、與稻田僅一路之隔，一座占地達一公頃的廠區，掛著良興、得協鞋業招牌的老工廠藏身其中，當地農村耆老透露，這裡原本是豬舍。
這兩座工廠，隨著母公司西進中國，台灣生產線多已停產，只剩簡單打樣產線，繼續服務客人。
過去這老廠沒沒無名，如今卻成農村熱議話題。原來，這裡孕育了台灣新首富。
他，是全球產量第二大鞋廠，華利實業集團創辦人張聰淵。
《富比世》最新公布的台灣五十大富豪排行榜中，這位雲林農家子弟靠著賣鞋首度入榜，以一百三十八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四千億元）身價，擠下國泰金控董事長蔡宏圖、富邦集團董事長蔡明忠等，成為台灣首富。他的異軍突起，竟將鴻海集團董事長郭台銘擠到第六名。
這位超越金融、科技巨擘的神秘鞋王，過去從未出現在富比世富豪榜上，何以橫空出世，贏得首富大位？
同業傻眼！「確定是美金？」
他靠集中持股，身價飆贏寶成
為解答這謎題，我們遍訪鞋業供應鏈。第一時間採訪全球最大運動鞋用黏著劑生產商、南寶總經理許明現，他充滿疑惑反問：「他是我客戶，但一百三十八億元，確定是美金，不是人民幣？這數字沒有弄錯嗎？」
「看到新聞我們也傻眼！我們二十幾年前就做過生意，在台灣就一個小小舊舊的工廠，非常低調，」一名南部鞋材廠高層坦言，連台灣製鞋業也對他所知有限。
原來，華利集團四月二十六日在中國A股掛牌上市，股權高度集中，加上高本益比、高市值，讓張聰淵的身價水漲船高。
上市招股書中揭露，他與妻子周美月、擔任該公司副董事長的長子張志邦、副總經理的長女張文馨、次子張育維，五位家族成員在經過上市增資後，仍持股華利高達八七％的股權。以五月十一日華利股價換算，五位持股市值近新台幣四千億元，是新首富的財富基礎。
相較之下，在台股上市的寶成，儘管營收是華利的逾四倍，市值卻不到它的四分之一，且蔡其瑞家族因市值與持股都不如張家，即使是全球營收第一大鞋王，《富比世》台灣富豪排名僅屈居第四十二名。
但，光是集中股權與高市值，不足以解釋他何以變台灣首富。本刊專訪張聰淵，問他經營的秘訣，他說：「鞋子沒什麼奧妙，追根究柢，只有你，有沒有比別人做更好的決心。」
就是認命！「沒錢就過沒錢日子」
豬舍廠環境不如人，就把錢砸設備上
原來，這是一個把別人棄守的市場變黃金的故事。他崛起的三大關鍵是，一間豬舍工廠、一種百年老鞋、一個破產品牌。
「雲林窮得就像台灣的非洲，」前雲林縣長蘇治芬曾這樣形容。而張聰淵出生的雲林鄉下，是以生產稻米、大蒜出名的農村，父親早年耕田維生，在他就讀嘉義農專時過世，畢業後，他到台中女鞋工廠打工存錢。八○年代他自立門戶，創立景新鞋業，搶攻女鞋市場。
礙於財力有限，他買豬舍當工廠，「我就是認命，家裡沒錢，就過沒錢的日子，人家買好的地段蓋大樓，我就買鄉下的豬舍、農舍。」張聰淵說。
三十六年前，全球鞋盒龍頭廠聯聚貿易Goodbox董事長江韋侖，就曾踏進過這間老工廠，他最印象深刻的是，廠房地上竟有一條條溝槽拆除痕跡，廠內還有股特殊異味。一問之下，他才知道，原來這家工廠是老舊豬舍改建而成，溝槽是過去豬的飼料槽，而異味，就是養豬味。
雖然豬舍工廠環境不如人，但江韋侖說，張老闆把錢都花在刀口上，設備並不比別人差，還沒西進中國前，曾是聯聚貿易的大客戶之一。
只不過，張聰淵創業近十年後，碰到台灣人力成本大幅提升，只能逐步停掉台灣生意，搭著鞋業西進熱潮，一九八九年，比寶成晚一年赴中國找機會。
當年寶成創辦人蔡其瑞，除了運用中國低廉人力成本，還搭著中國早期對台讓利的時機，搶進東莞，透過減免地租、稅費和五險一金（中國勞工社會福利保險俗稱）等優惠待遇，重建規模經濟優勢，成為台商「東莞王」。
而堅持根留台灣的豐泰創辦人王秋雄，選擇繼續升級技術力，往更高利潤的市場爬，靠著Nike沒它不行的實力，克服人力成本高漲的難關。
價格低、利潤差，越來越少人做！
他卻你丟我撿雞肋訂單，30年做大
張聰淵既沒有規模化優勢，也沒有技術力支撐，他在中國輾轉多個城市，最後落腳廣東省中山市。
通常，這類缺乏比較優勢的台商，很容易被中國廠商取代，淹沒在物競天擇的洪流中。但為什麼，他竟能持續壯大，成為產量僅次於寶成的全球第二大鞋王？
原來，他反其道而行，專注做兩岸鞋廠都看不起的一種百年老鞋——加硫鞋。
這是誕生於一戰期間、存在超過一百年的古老鞋種，簡單說，就是透過高溫的硫化反應，讓下方的橡膠鞋底與上方的帆布黏合成鞋，多數用於帆布鞋。
「如果說足球鞋、籃球鞋是所有鞋款裡第一、第二名的獲利王，加硫鞋大概就是倒數第一！」鞋材大廠、立綺實業副總經理劉明訓分析，這種鞋款的優點是採高溫硫化成形，可整批放進烘箱裡，再整批取出，產出速度比其他鞋款快了約一倍；且用料便宜，無須車縫，技術又古老，研發費用可壓到極低，「幾乎是零。」
但它也有非常致命的缺點：價格低、利潤差，且製造加硫鞋的設備，無法再拿來生產其他鞋款。設備無法共用，款式變化性又極低，導致願意製作加硫鞋的鞋廠越來越少。直到近七、八年來，復古風崛起，它才以「百搭潮鞋」之姿回歸，從Nike、Adidas、Puma到Fila，各大品牌都能看見其蹤影。
早年，台灣鞋廠多做這種鞋起家，但因中國廠也會做，形成價格競爭；且加硫鞋有一道高溫蒸鞋的製程，讓產品不良率大增，再加上中國、越南日益嚴謹的稽查，安全控管的壓力增高，因此寶成、豐泰等大廠很早就棄守這種訂單，轉往更有利潤的中高階運動鞋市場發展。
而張聰淵最特別之處，就是在這三十幾年間，竟「你丟我撿」的大量接下這些人人都嫌棄的雞肋訂單，成為全球加硫鞋之王。
一位寶成主管透露，願意做這種鞋的都是小廠，因為無法賺大錢，只能賺小錢，「他們（華利）是小錢積沙成塔變大廠。」
同業都說做加硫鞋利潤低，但攤開三大鞋廠財報，華利的毛利率、營益率、稅後淨利率，全數贏過寶成跟豐泰，究竟它如何辦到？
本刊採訪多位製鞋業者拆解原因。首先，加硫鞋技術發展成熟，材料與人工相對單純、便宜。「它生產速度快，量又大，又幾乎沒研發成本！」一名同業直言：「你看它年產量一億八千萬雙，寶成三億多雙，豐泰大概一億多雙，但另兩家的研發費用是它的幾倍？」
其次，過去三十年，他專心將加硫鞋做到最大。單一產品、訂單量大且穩定，不但有助於節省內部管理成本，也有利於和上游供應商議價。
再者，他早在二○○五年就赴越南設廠，但不是在各家爭搶的南越，而是較少人去的北越。它進駐時間早，與北越政府至今維持良好關係，可用相對便宜的價格，取得土地和工人。
不過，最核心的原因，是他三十年如一日，專注改善製程。
「他們（同業）放棄了，但我沒有後路，沒有特別的奧秘。我就認命，你就只有這個生意，你就做到品質好、交期好，就對了。」張聰淵自剖。
原來，這些年來，他一心一意做鞋子，一天天把不良原因找出來並改善，研究原料選擇、配方比例、蒸鞋溫度、買設備降低人力等，持續優化的小修正，就算年過七旬也仍是如此。當外界說他低調，他卻說：「我不是不跟外界往來，是（忙到）也沒能力跟外界往來。」
敢賭敢做，把別人不碰的做到極致
難賺到紅色供應鏈都不想抄襲
因為專注，他比別人敢賭。
一位寶成主管分析，鞋底加工，有小發泡、大發泡、冷著、加硫等不同製程，就看各家廠商願意孤注一擲在哪個工藝上。其中，加硫鞋一不小心就會整批報廢、重做，不只風險高，且因化工問題，環保生產要求也高。但張聰淵不只敢賭這個別人不想碰的製程，還大量透過設備取代人工，增加生產穩定性，「宏福（華利前身）敢做！」他說。
別小看這些日積月累的小進步，從財報能看出，華利的高營益率，就來自比寶成更低的管理費用率。
一位年營收數億元的鞋業台商二代透露，去年他想模仿華利的戰術，重回加硫鞋市場，結果一項項成本試算下來，最後他打消念頭：「我現在做加硫鞋，成本竟然是它的兩倍以上！」
這種滾石不生苔的製程改善，不只讓他收服美國潮鞋品牌Vans等多家帆布鞋，也讓他躲過中國紅色供應鏈襲擊。因為他持續微調，當中國幹部想要抄襲、自立門戶，卻因為無法像他一樣降低不良率，賺不到錢，只能放棄。
他打進國際品牌供應鏈，還有一個關鍵推手。那是一個破產品牌，Converse。
二○○一年，曾壟斷球鞋市場的帆布鞋品牌Converse不敵Nike競爭，宣布破產。當時，該品牌占華利營收超過兩成，造成華利重傷。不過，張聰淵沒有放棄對該品牌的經營，繼續保持聯繫與關心。
客戶破產仍持續接訂單
做好別人不要的，反攻進Nike供應鏈
沒想到，這種不見利忘義的特質，讓他在兩年後，Nike收購Converse後，因Converse團隊的推薦，他擠進全球球鞋龍頭大廠供應鏈大門。
雖然一開始他只能撿豐泰、寶成不做的鞋款訂單，但他說，「我沒覺得只能挑別人挑剩的訂單就比較辛苦。每家公司條件、處境不同，我看任何事情都沒有不公平。」
身為後進者，交情不如人，那就從自己擅長的做起。
他從最熟悉的帆布鞋訂單接起，一雙鞋的代工單價低到七至八美元，比豐泰、寶成的代工單價至少低一半，但照接。機會出現在，同業旺季產能供不應求的時刻，客戶需要他支援，他就想盡辦法支援，並複製加硫鞋的改進經驗，每日精進。
最後製程改善、良率提升、訂單加碼、規模效應等良性循環出現，他就這樣在Nike供應鏈內，從加硫鞋跨入像是冷粘鞋等新鞋種，同時靠著全球球鞋龍頭代工廠的身分，打開國際知名度。
如今，包含Nike在內，全球十大鞋廠，有一半是它的客戶，而加硫鞋占其營收已降到五成以下。不過，他的擴張過程，也引來爭議。例如「視訂單狀況，靈活調配人力」是他高度配合客戶的方法，除了生產大本營北越，他也在緬甸、多明尼加設廠。不過，當去年疫情重創，華利全球裁員超過三萬人，上市招股書裡名列多明尼加廠多筆官司爭議。張聰淵不諱言，這是全球調節人力引發的勞資糾紛。
過去，他靠著認清自身條件，把別人棄守的市場，專注做到最好，打下一片江山。但未來，隨著他的客戶、產品更多元，他的挑戰將變得更複雜。
綜合多家券商最新研究報告，點出華利幾大風險，包括：勞動力成本上升、貿易摩擦與政治風險、產能擴充不如預期、越南生產要素漲價等。
這也說明了為何華利掛牌上市後股價大跌。市場分析，它的本益比達五十三倍，比起寶成的二十倍、豐泰的三十六倍，顯然偏高，它的市場前景與股價並不相襯。
儘管股價拉回後，張聰淵依然是台灣首富，他接受本刊專訪時也強調，「這是紙上財富，我還是過我的日子。」但華利上市後，一舉一動勢必被放在鎂光燈下檢視。這家豬舍起家的製鞋大廠，更嚴格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