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是俄羅斯嗎?這個問題就算不是離譜到極點,也夠挑釁的了,但是問這個問題的人,卻是國際貨幣基金(IMF)前首席經濟學家暨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賽門.強森教授(Simon Johnson)。強森在五月份的《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發表一篇文章,比較美國「金融寡頭」對於美國政策的支配力,以及新興國家的企業菁英對於該國政策的操控能力。這樣的比較有道理可言嗎?答案是「有」,不過僅限於某些方面。 有一說:政府撐腰阻礙了金融業改革 強森指出:「美國的經濟金融危機,其深遠程度和發生之突然,都不免讓我們驀然想起不久前新興市場的經歷。」兩者間確實有明顯的相似度:外資大舉流入、信貸蓬勃發展、過度槓桿操作、資產價格泡沫(尤其是房地產),以及最終,資產價格崩跌並爆發金融災難。 「不過,」強森教授補充:「有一個更深層且更令人不安的相似點:菁英企業利益集團──在美國是金融家──對於危機的醞釀扮演核心的角色,有政府在背後默默撐腰,他們下的賭注越來越大,直到無可避免發生崩盤為止。」此外,「金融業所創造和積聚的鉅額財富也讓銀行家擁有龐大的政治分量。」 然後強森教授直指,就是金融業舉足輕重的分量妨礙了危機的解決。銀行「不想認列全部損失,不然就很可能自曝其缺乏償債能力,銀行這種行為是一種慢性傷害:體質不健全的銀行或是不願放款(囤積資金以強化準備金),或是孤注一擲從事高風險的放款和投資,希望有機會大賺一票,但很可能到頭來一場空。不論是哪一種情況,經濟都會每下愈況,然後,銀行資產持續惡化,形成高度破壞性的循環。」 這樣的分析有道理嗎?不久前我客居紐約三個月的時間,並走訪搖身一變成為當今全球金融重鎮的美國華府時,便在思索這個問題,而強森教授的立論內容是其分析如此重要的原因。 毫無疑問,我們已經目睹金融產業勢力的崛起。二○○二年時,金融業占美國國內企業獲利的四一%,成績讓人刮目相看(見圖一)。二○○八年,美國民間舉債創新高紀錄,達到國內生產毛額(GDP)的二九五%,與一九七六年相比成長了一一二%,其中金融業舉債便占二○○八年GDP的一二一%。該產業平均薪資在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八二年間,仍接近所有產業的平均薪資,但二○○七年已成長至所有產業平均的一八一%。 紐約大學史騰商學院的費里朋教授(Thomas Philippon)和維吉尼亞大學雷學夫教授(Ariell Reshef)最近發表研究指出,金融業在一九○九年至一九三三年之間,是一個高技能且高薪的產業,隨後相對呈現衰退直至一九八○年止,旋即又開始成為高技能、高薪的產業。兩位教授斷言,主要原因就是因為監管鬆綁,從而「解除創意與創新的束縛,並提高對技術人力的需求。」(見圖二) 監管鬆綁同時還造成信貸增長,而信貸正是金融業所創造並且賴以維生的養料。把信用轉化為收入,就是為什麼金融體系的獲利能力有可能不切實際的原因。很公平的,金融產業的擴張將會逆轉(至少在美國是如此):信貸成長和槓桿操作,掩飾了許多金融活動的低獲利能力,或甚至根本不存在的獲利能力,這些情況將會消失,部分債務也必須予以肅清。華爾街的黃金年代已經結束:回歸監管,就是這項轉變的原因和結果。 然而除此之外,強森教授還提出一個鏗鏘有力的論點。他認為,政治實力雄厚的金融機構拒絕認列虧損──而且還有被這些「兌換銀錢的機構」牽著鼻子走的政府作為幫兇──可能讓經濟無法脫離危機。再者,美國既然享有以自己的幣別借款的特權,就遠比新興經濟體更容易粉飾太平,進而將危機拖長為經濟的長期病痛。因此,我們看到政府提出一連串的即興措施或「交易」,其根本目的在於盡可能慷慨拯救大多數的金融體系,慷慨到決策者認為可以藉此而脫身。 我說:恐慌使問題銀行遲遲無法重整 我同意大家對目前為止的救市政策所作的批評。日前《金融時報》的「經濟人論壇」(Economists' Forum)針對美國財政部長蓋特納(Tim Geithner)所提的「政府∕民間投資合夥計畫」(public/private investment partnership)有一些爭辯,批評者說的沒錯:如果該計畫行得通,那是因為它以不透明的方式把納稅人的財富移轉予銀行。但誠如世界銀行(World Bank)金融專家波馬黎諾(Michael Pomerleano)所言,該計畫根本無法填補目前市場所忽略的資本大洞。我也不相信刻正進行的銀行資本「壓力測試」,最後將會驅使政府採取行動,來填補資本缺口。 但是,這些缺失就讓美國成為俄羅斯了嗎?並沒有。很多新興國家公然大肆貪污,但在美國,影響力除了來自遊說之外,也一樣來自於信念體系(雖然遊說一直都存在)。對華爾街有利,就認為對全世界有利,結果就是,美國出現由兩大政黨聯手支持、但設計不良的金融鬆綁體制,然後透過美國的影響力,又擴散到全世界。 此外,認為華爾街必須大致維持現狀的這種信念,主要源自於恐慌。大型且複雜的金融機構太大以致不能倒的這種看法可能是錯誤的,但我們很容易便能理解為何理智的決策當局不願放手試試看;另一方面,政治人物又擔心向銀行大規模注資會引發大眾反彈。所以一如日本,美國在政治菁英害怕讓大型企業倒閉以及民眾厭惡紓困兩者間,進退維谷,此現象比強森所描述的「寧靜政變」(quiet coup,為強森教授該篇專文標題)更為複雜。 然而,果斷進行重整確實有其必要,但不是因為經濟有可能或最好能重返晚近由舉債所推動的經濟成長。有兩點務必要做到:第一,核心金融機構必須具備令人信任的償債能力;第二,追逐私利的私人機構不能夠繼續「太大以致不能倒」,否則就不是資本主義,而是社會主義了,左翼和右翼陣營均認同這一點。這些人是對的,破產──以及因而讓無擔保債權人蒙受虧損──必定是任何長久解決方案的一環。如果沒有做這樣的改變,那麼解決了這次危機,也可能只是預告了下一次危機的發生而已。 政治實力雄厚的金融機構拒絕認列虧損,背後又有被這些金融機構牽著鼻子走的政府作幫兇,只是讓經濟無法脫離危機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