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
摘要
從全球化中得利最多者應課以較重的稅,不過國家通常缺乏這樣的政治意願,這是最大的障礙。全球化不是低稅制的理由,而是托辭。
社會繁榮的現象擴及其他國家,是否符合當今高所得國家人民的利益?又,高所得經濟體的全球化政策,是否符合其人民的利益?
美國前財政部長桑默斯(Lawrence Summers)於四月二十七日和五月四日為《金融時報》撰寫的兩篇重要專欄文章,引發我思考這兩個特別的問題。在這兩篇專欄中,桑默斯主張美國的國際經濟政策必須與美國勞工的利益更密切掛鉤。許多歐洲人應該會認同此一見解。
這並不是說,我認為高所得國家人民的利益在其他國家人民的利益之上。相反的,貧窮國家所得增加,剛好可以抵銷富國所得減少的衝擊,此論點從道德角度看,我是相當支持的。但,政治是國內事務,除非一個全球的政治社群成形,否則政治只會反映出對本國利益的認知。
事實一:新興經濟體崛起 不必然符合富國利益
那麼,中國、印度和其他新興經濟體日益繁榮,是否符合當今高所得國家的利益?正確的答案是:不必然如此。若要假裝確實符合高所得國家利益,那也太荒謬了點。
社會繁榮普及的重要優點,包括創新精神廣為散布,以及互謀其利的交換機會增加。美國的興起,就對英國帶來這樣的好處。另外一個寶貴的優點(雖然不必然發生),是原本貧困的國家,其政治變得更為安定。
重要缺點,則是稀有資源的競爭更形激烈。權力本身就是稀有資源:若甲國權力較大,乙國權力就相對較小。資源也有其限度,若大宗商品價格上揚,淨進口國的貿易條件(terms of trade,編按:出口金額除以進口金額)就會惡化:國家必須出口更多商品,才能換得一定數量的進口商品。
二○○一年底以降,大宗商品價格飆漲,美元貶值,導致美國貿易條件迄今已下滑了八分之一(見圖一)。貿易狀況惡化,造成美國二○○一年第四季至二○○八年第四季實質國內生產毛額一八%的預估增幅,換算成實質國民所得的增幅後,僅有一六.四%。兩者間的差距不算太大,但以今天的美元價值估算,也有相當於二千二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六兆七千億元)左右。因此,他國的繁榮的確可能衝擊到某些國家。
事實二:已開發國家限制全球化 無法遏止新興國家成長
雖然有些國家會受到衝擊,但我的回應是:那又如何?誠如倫敦政經學院教授比特(Willem Buiter)指出,根本不可能去阻止「知識、技術、科技、管理制度」等等的擴散,或者說,至少無法用任何理性或是正當的手法去阻止。當然,美國也可以無端封鎖,或甚至發動對中國或印度的戰爭,但有這種念頭,充其量只是凸顯其黔驢技窮及道德淪喪罷了。
十九世紀初,英國企圖阻止科技擴散至美國,但徒勞無功。中國帝制時代一度將出口桑蠶者處以極刑,但成效亦不彰。同樣的,對新興國家實施保護主義,可能可以減緩新興國家的經濟成長,但卻無法遏止其成長,而且反而造成國際關係緊繃,威脅未來的和平願景。
我再重複一次,新興國家追隨西方世界的腳步而日益繁榮,這點根本無法遏止。既然無法遏止,就必須坦然接受,這就回到我所提出的第二個問題。鑒於新興國家崛起,已開發國家應否限制其本國的全球化發展呢?當然了,只要高所得國家仰賴大宗商品進口,貿易就不可或缺;自給自足不過是痴心妄想罷了。所以,問題毋寧說是,貿易開放的程度,以及資本和勞力自由移動的程度,應該有多大? 美國鉅額的經常帳逆差一直是個問題,但隨著出口成長擴大,經常帳逆差終於開始縮小。
事實三:對有能力國際移動者 各國難以進行課稅和監管
窄義來說,貿易的基本論點很明顯:除非一國具有獨占全球市場的力量,否則自由貿易就符合國家的利益。但是──很重要的但書──其利益和成本可能分配不均,尤其是富國與窮國之間的貿易,更可能發生利益和成本分配不均的情形。資本或勞力的自由移動,就算提高了整體所得,也可能傷害各國重要的利益團體。越是可以自由移動,就越難針對那些有能力移動的人課稅及進行監管。
如桑默斯所言,一個民主國家中,若有為數眾多的弱勢團體認為某些政策違背其利益,則那些政策將難以實施。保護主義根本就是沒有效益的賦稅和補貼計畫,必須選擇更有創意的政策方案,以避免落入保護主義的圈套。至少對美國而言,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有必要把提供社會安全的責任,從雇主移轉到國家身上。在一個隨時可能有波動且開放的經濟體下,企業提供的福利是不可能長久的。
但是,若美國想要成為更慷慨的福利國家,例如像其他所有高所得國家一樣提供全民健保,就勢必要加稅。確實,光是為了履行現有的承諾就必須加稅了。對此,桑默斯主張,應該以國際合作來對抗危害社會公平的稅負競賽。同時他也認為,國際間應加強合作以提高監管措施,這點對某些領域而言,尤其是金融產業,道理自然不在話下。
四大建言:加強國際合作 別落入保護主義陷阱
目前迫切所需,就是開誠布公的針對這些議題進行辯論。我相信這樣的辯論,將會得到四點根本的結論。第一,不論美國人民(或其他高所得國家)是否欣然接受,全球經濟發展的擴展是不可避免的。第二,針對進口商品設置關稅保護壁壘,不僅代價高昂且沒有效果。第三,中間偏左的政黨應該主張就全球化的利益分贓進行重分配,而非犧牲掉全球化。最後,從全球化中得利最多者應該課以較重的稅,不過國家通常缺乏這樣的政治意願,這是最大的障礙。全球化不是低稅制的理由,而是托辭,此托辭應予以摒棄。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應該記得,世界經濟的開放是西方最偉大的經濟政策成就。當世界其他地區的人類終於要迎頭趕上時,若西方國家卻無所不用其極的排擠,則將是人類的悲劇。
*馬丁.沃夫(Martin Wolf)
● 《金融時報》首席經濟評論家。
● 曾任世界銀行資深經濟學家;
1999年開始擔任瑞士世界經濟論壇(WEF)院士迄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