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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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浩(Walter Bagehot)曾說:「在特定的時代裡,一大群笨人,手捧一大筆笨錢……,而在不同的時代中間……這群人手中的這筆錢——這個國家我們稱之為盲目資本的東西——金額特別龐大,欲望特別強烈;它想找個人來花光這筆錢,所以產生『資金過剩』;它找著了這個人選,結果變成『投機炒作』;它這筆錢終於花光了,於是引發『市場恐慌』」。
瘋狂之後就是恐慌,一如白日之後就見黑夜。白居浩是十九世紀偉大的經濟學家及新聞工作者,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這點。他寫《倫巴德街》(Lombard Street)一書,旨在探討此一現象,而各國央行應如何面對之後的殘局,這本經典巨著也有深入剖析。
我們身處……一個充斥廉價信用的世界
我們所處的時代,正是「無所得、無就業、無資產」還能有百分之百抵押貸款的世界;「我們的錢,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只要你還款繳息」就能貸到低門檻貸款的世界;「信用欠佳,隨時能變出AAA等級證券」,一個金融煉金術師盡情施展的世界。這是一個自信、聰明、充斥太多廉價信用的世界。
這不是新聞,它存在的歷史就和金融資本主義一樣古老。已故的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授明斯基(Hyman Minsky)為此打造了一個正典模型(編按:明斯基主張若一國太依賴信貸以推動資產價格上升,將使經濟不穩定)。開頭是「轉移」(displacement),某一事件改變了人對未來的判斷,而後某些受影響的部門開始見到價格上揚,第三階段會出現信用寬鬆,以及信用寬鬆的附帶品——金融創新。
第四階段是過度交易,市場靠新一批「更蠢的傻子」撐起。第五階段是陶然忘憂,連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也想和前面進場的人分一杯羹,高喊「泡沫」警訊的卡珊卓(Cassandra,編按:希臘神話中具有預言能力的女子,但因受到詛咒,無人相信其預言),因為預言遲遲沒有實現,到處都受人訕笑。第六階段只見眾家內部人開始獲利了結。最後,終於到了變天這天。
本世紀初各國大幅降息,拉開了最近的這一次循環「轉移」的序幕,降息之後,房地產價格跟著大漲。金融商品推陳出新,放款人可以只管核發貸款,這些服務的問題轉嫁為別人的問題,此風既長,信用貸款隨手可得。接著大家開始買房子,目的是為了轉售,而非自住。
次貸風暴……不過是另一個惡性循環
次級貸款,是盲目樂觀的一種症狀。銀行家一古腦兒的投入避險基金,巨商富賈和大型法人機構,爭相拿大錢投資這些銀行家,雖然有異於前者,其實也是盲目樂觀的一種症狀。然後,我們看到獲利了結、賣壓湧現、價格掉頭下跌,而真正的變天,也在八月上旬幡然而至。
這正是瑞銀華寶(UBS)麥理思(George Magnus)所謂的「明斯基時刻」,也就是信貸枯竭,即使借款人信用良好也借不到錢的時刻。恐慌已然降臨。
放手不管……讓金融機構倒閉也是一種選擇
正確的應對政策,其實也早就廣為人知。白居浩觀察英格蘭銀行(BOE,英國央行)的演進史,親自寫下了這份教戰守則:「央行必須救市場,而不是救特定機構」;只要有品質良好的有價證券作為擔保,央行必須來者不拒,以高於市場行情的懲罰性利率,預先提供資金。
歐洲中央銀行(ECB)、聯準會(Fed,美國央行)、日本銀行(BOJ,日本央行)及其他各國的中央銀行,八月中連續兩週對市場挹注資金,其實已經著手處理問題。至於各國央行的融資條件是否達到懲罰性標準,則是另一回事。
金融市場,尤其是金融市場裡的主要參與者,必須有所懼。無所懼,這些人都會走向瘋狂。而且全球金融體系有盤根錯結的利益衝突、龐大的衍生性金融市場勢力、高槓桿避險基金的鉅額交易、深奧難懂的數學計算、讓人懷疑的統計模型,讓外部人來管束這樣的全球金融體系,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這些市場必須自我管束,而要達成此一目的,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各國明確表態:放手讓金融機構倒閉也是一種選擇。
美國聯邦準備銀行聖路易分行(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t. Louis)總裁普爾(William Poole)說:「聯準會不應回應市場騷亂,除非有明確跡象顯示,價格平穩和高就業兩大基本目標可能因此無法達成,又或金融市場發展有可能影響到市場運作。」聽聞此言,我連聲喝采。
但避險基金經理人兼電視名嘴克拉默(Jim Cramer)可就不這麼認為。八月十日他說聯準會主席柏南奇(Ben Bernanke)「是個蛋頭學者!我的同業已經在這個遊戲裡打滾二十五年,結果現在他們一個個飯碗不保,這些公司一家家準備要倒。而他根本是瘋了!他們都瘋了!他們什麼都不懂!聯準會現在還在睡。」
原來資本主義服務的是窮人,社會主義才是資本家的玩意兒。這種觀點不只令人不敢恭維,還是種災難。
無法不管……面對大泡沫,央行總是會伸援
過去二十年,世人見到了四個巨型泡沫:一九八○年代末期的日股泡沫,一九九○年代中期東亞的股市及房地產泡沫,一九九○年代末期的美(歐)股泡沫,以及最後本世紀初許多先進國家都出現的房地產市場泡沫。全世界有太多輕率、冒進的金融活動,而各國央行及財政部幾乎沒有一次不進場伸援。
不幸的是,重蹈覆轍的機率接近百分之百。德國已經展開紓困,而德國距震央還有一大段距離,未來可能會有更多的紓困計畫。美國國會議員已經要求聯邦國民抵押貸款公司(Fannie Mae)、聯邦住房抵押貸款公司(Freddie Mac)出手挽救抵押貸款市場。
就像瑞銀華寶的麥理思和海瑟威(Larry Hathaway)所說,一九九八年八月俄羅斯凍結還款,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應聲而倒,而此次事件看起來比當年還更嚴重。LTCM事件(編按:對沖基金LTCM投資俄羅斯債券,一九九八年俄羅斯政府卻暫止支付債券,使LTCM巨大損失,美國聯準會史無前例要求華爾街多家銀行出資相救)尚且可以用「圍堵」法控制災情,但是這次事件恐怕無法如此善了。市場已經沒有所謂對交易相對人(counterparty)或對金融工具的信任,接下來這段期間,可能是一連串的認列虧損、緊縮信用、以及降低槓桿比率。
何時會學乖?治標沒治本,下波紓困蓄勢中……
發動另一波非全面性紓困行動以拯救岌岌可危的金融體系,亦會越加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要可能,不應屈服於這些壓力。
然而,世界各國央行所要面對的根本挑戰,還是一如以往:世界許多重要區域累積了鉅額的超額儲蓄;企業無借款需要,以至於信用良好又有借款意願的借款人族群減少,在這有限的選擇當中,富裕國家的一般家庭就是其中首選。美國的房市泡沫時代已經過去,但是重複挹注廉價融資的壓力,並未隨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