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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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熊醒了。但這個俄羅斯沒有恢復往昔的榮光,反而因轉型失敗進退維谷。
普欽(Vladimir Putin)二月出席第四十三屆慕尼黑安全政策會議時,就流露出了這種新俄羅斯的態度,既武斷又自傷。「我認為這已經擺明了,北約組織(NATO,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東擴根本無關組織本身的現代化,也與確保歐洲安全毫無干係。相反的,這代表的是嚴重挑釁,有損彼此互信。所以我們有權一問:東擴究竟是想對付誰?」
這答案普欽自然曉得,只是他沒有追問更深一層的理由,因為這答案會碰觸到深層的傷口:為什麼俄羅斯如此不受鄰國信任?畢竟北約組織沒有拿刀架住這些鄰國,是這些鄰國自己想加入北約組織。因為俄羅斯為這些鄰國帶來的是壓迫和大規模謀殺,現在進行中的例證就發生在車臣。
我們必須問:俄羅斯變成了什麼樣的國家?答案是「窄門秩序」(limited access order)的國家。「窄門秩序」一詞出自最近發表的一份報告,作者包括曾獲諾貝爾獎肯定的聖路易華盛頓大學經濟歷史學家諾斯(Douglass North)、馬里蘭大學教授瓦力斯(John Joseph Wallis)及史丹佛大學溫格斯特(Barry Weingast)。如此秩序之下,菁英能以政權謀求私利,而後再以私利鞏固政權,其秩序基礎在於平衡內部人的權力、排拒外部人於門外。自古以來,俄羅斯一直是歐洲史上這類秩序的極致代表。
寡頭政客取代共產黨員…… 掌權者洗牌,特權依舊橫行
這種想法恰可用以解釋後蘇聯時期的舊事。葉爾欽(Boris Yeltsin)左右手邱拜斯(Anatoly Chubais)利用民營化,特別是一九九五年的「貸款換股分」方案(loan for shares,編按:當時俄羅斯面臨嚴重財政赤字,遂拍賣數家重要國有企業的股分「管理權」,換取民營銀行提供的融資貸款),創造了新的特權菁英(rent-owning elite),新的「寡頭政治支持者」(oligarch)以取代人人喊打的共產黨員。如此安排自有政治及經濟目的:創造出一批支持並仰賴新政府的菁英階級。
可是如此的權力轉移並不穩定:窄門秩序的菁英階級都必須包括「暴力專家」(specialist in violence),但此一結構卻把這些人物拒於門外。被擋在窄門之外的,正是蘇聯最冷酷無情的暴力專家:秘密警察。普欽當選之後,這些人物又重新掌權。普欽傾力對付不同政治立場的前朝寡頭政治支持者,尤其是石油大亨霍多爾克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編按:霍多爾克夫斯基一度是蘇聯首富,因批評時政而遭普欽整肅下獄,他的石油公司尤科斯〔Yukos〕亦被普欽集團接收),以及將國家政府的角色延伸至經濟當中,無一不是特權利益重新洗牌的表徵。
拚經濟壓抑政治發言權…… 國家貪腐,民主走回頭路
換言之,俄羅斯無異於「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今天此一中央集權政府中的競租(rent-seeking)制度,與舊時代的制度何其相似,二者區別在於,現在以天然資源最為寶貴,而過去最珍貴的資產叫做「靈魂」。依照俄羅斯古老的傳統,菁英與百姓一直維持有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身為單獨一人,你們什麼都不是;身為俄羅斯人,你們是偉大的。」如今舊事重演,普欽給了俄羅斯人一個中興的俄羅斯,而俄羅斯人為了參與俄羅斯的中興,讓普欽剝奪了他們的政治發言權,不再能有效發出政治之聲。這是古老的以物易物交易,但選舉結果顯示,這方法的確有效。
如此中興,既成功,又脆弱,原因與利益及權力的來源有關:俄羅斯的天然資源。這些年俄羅斯經濟脫胎換骨:一九九八年第三季到二○○六年間國內生產毛額(GDP)成長七三%,年複合成長率達七.一%,而外匯存底總額在二○○六年十二月達到二千九百五十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九兆七千七百億元)。一九九八年俄羅斯凍結外債償還作業,國家顏面掃地,但在那之後,俄羅斯的景況有了很大的改變。
然而,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最新的經濟調查報告明白指出,「成長大部分應歸功於短期因素」,包括:現在已經消失的一九九八年貨幣貶值後續效應、天然資源出口價格上揚、現在已經告罄的備用產能。此外,投資總額對GDP之比率不過一八%,石油生產無法再大幅的提高,而且更重要的是,改革進程已經停止。儘管經濟復甦,俄羅斯仍是個貪腐成風、效能低落、實施高壓統治的國家(見圖二)。這也是個相當貧窮的國家:其生活水準經量化之後,大概只達捷克的一半、英國的三分之一。
諾斯教授等人合著的報告並把窄門社會拿來與「開放」(open-access)社會比較。所謂開放社會,是指經濟及政治開放競爭的社會。據其指出,政治經濟關係密切:「競爭式民主(competitive democracy)要長久,除非經濟有競爭。」
開放社會最重要的一個特徵是為全體人民服務,在位者若不想下台,就必須服務全體人民。是故,窄門社會轉型為開放社會,國家角色同時也會由主人變為僕人。可惜,這正是俄羅斯未能走完的一步。俄羅斯歷史盡是磨難的印記,跨不出這一步,應該也不讓人驚訝。可是這不免衍生出一些後果。
窄門社會轉型開放社會…… 法治、菁英與軍隊為三大關鍵
其中一個後果在於,俄羅斯政府認為前蘇聯鄰國傾聽民之所欲的舉動是種政治威脅。由於它眼中的國內關係只以力量定勝負,望向鄰國自然也採類似邏輯。所以眼見鄰國陸續產生以人民福祉為念的穩定民主政府,俄羅斯看到的不是機會,而是威脅。它以一種不合時宜,甚至有視覺障礙之虞的眼光看著俄羅斯的政治未來,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於其本身,這是悲劇;於其鄰邦,這是無法逃避的憂慮。
則真正的問題在於,俄羅斯是否能蛻變為開放社會,以與西方的開放社會和睦共處?諾斯教授等人合著的報告認為,俄羅斯蛻變為開放社會之前,必須先存在三項前提:菁英階級受法治約束、菁英階級有恆常不變的組織結構、能有效控制軍隊。
俄羅斯還有別的可能,選擇心懷怨懟、繼續懷抱光復故土的夢想。但這可能是一場災難,無一能夠倖免,尤其是俄羅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