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週美國總統布希(George W. Bush)會見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這是中國國家領導人自一九九七年以來首度訪美。就如最近一份很重要的研究報告作者群所說:美中關係重大到無從忽視,緊要到不容誤讀。這兩個國家注定要相互合作,問題在兩國能合作到何種程度。 除此以外,大概再也想不出其他更不搭調的組合:一是民主政體,一為獨裁政府;一乃歐洲啟蒙時代的產物,一係古老悠遠的農業帝國。二者要能協調同工,需要的非但是想像,更需要意志。但萬一做不到這點,恐怕會帶來另一個黯淡無光的失序年代。世人絕不能讓和平交流、繁榮發展的機會從指縫間溜走,不能讓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慘事重演。 中美合作需要多邊共同參與 共依共榮的世界,需要有心、持續且自律的合作關係,而如此的合作關係,唯有多國共同參與的國際機構得以支撐,這在經濟領域尤其是如此,特別是布胡會的焦點議題:匯率和「全球失衡」問題。匯率政策和保護主義之間的惡性拉扯,正是經濟開放的最大威脅。 美國的鉅額經常帳逆差還在繼續膨脹,很多美國國會議員都把這筆帳算到了中國的頭上。由於美國經濟成長的勁道正強,保護主義壓力並未完全釋放,可是下次景氣轉壞的時候,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就像哈佛大學教授費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最近所說,景氣變差並非不可能發生,若非美國家庭特別不愛儲蓄、特別勇於借款,根本不足以將內需維持在足以支應鉅額貿易入超的水準。 理由一:全球國際收支是多國事務 為什麼說多邊共同參與是唯一可行解決方法?第一項原因在於經濟:論其本質,全球國際收支原本就是多國事務。即使誤把重點放在雙邊收支部位,美國對中國的經常帳逆差也只是其逆差總額的四分之一。放在全球架構下觀察,二○○五年中國經常帳順差大約是油國和已開發經濟體(不含美國)順差總額的六分之一(見圖一)。 理由二:雙邊談判易受政治牽制 第二項原因在於政治。美中之間若單純以雙邊關係視之,則所有糾紛都會牽扯上一國的權力和威信。「贏」,可以行使權力;「輸」,等於犧牲威信。目前美國國力比中國強,若是美國硬要貫徹本身的意志,比方說揚言加徵進口關稅之類,就像一九七一年退出布列敦森林固定匯率機制那般,中國必將備感羞辱。可是今天的中國有別於冷戰時的日本和歐洲,美中關係不能與當年相提並論,若是兩強矛盾不斷、雙邊關係傷痕累累,勢必損及其合作基礎,損及這個未來數十年世界賴以發展的合作基礎。 理由三:未來挑戰達共識需中間人 最後一項原因在於,除非先就所需面對的挑戰達成共識,否則無以找出解決方法。匯率政策要能真正溝通討論,必須找到頭腦清楚、誠實正直的中間人,而這也是國際貨幣基金(IMF)之所以存在的理由。IMF可以提供值得信賴、具權威性的全球情勢分析,把原本可能爆發的強權衝突化解於無形,進而促成符合雙方共同利益的良性討論。有鑑於此,IMF此次春季會議所談的IMF改革,並不是什麼晦澀難懂的議題,也不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最近有個有趣的討論,IMF首席經濟學家雷詹(Raghuram Rajan)在其中表示,各國若是願意以監督機制為基礎來折衝妥協,可能會最有機會發揮監督機制的效果。一直以來,布希政府似乎是對國際金融事務興趣缺缺,IMF改革議題更是讓他們提不起勁兒。這心態不對,美國和我們都有一些議題必須溝通討論,而改革後的IMF可以在這方面幫上大忙。 IMF擔綱監督必須先改革 中國依舊是全球國際收支體系的要角。去年其經常帳順差大概有一千五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五兆元,見圖二),若是油價沒那麼高,順差還會大上許多。此外,中國干預匯市有多大手筆,從外匯存底就可以略知一二,而這個數字很有可能在今年底前突破一兆美元(約合新台幣三十二兆元)。有這麼龐大的外匯存底為後盾,外人直接投資又持續湧入,中國即使背負五百億美元(約合新台幣一兆六千億元)的經常帳逆差,也毋須擔心風險問題。如此一減一加,相當於中國對外部位會有差不多二千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六兆五千億元)的調整。偌大幅度的調整勢必得讓人民幣加速升值,中國領導班子對此是極有疑慮,世界必須說服他們,這般調整不只是聽令於「全球唯一的超級強權」,於其自身利益,亦能同時兼顧。朝這方向努力,正可以證明中國有能力在全球經濟體系裡擔當領導角色。 單一國家的意志再強,都不能保證全球秩序不會走樣。不談其他,中國的崛起就是明證。多邊主義可以幫助世界各個強權國家共同合作,顧及各方利益,但這個方式要行得通,負責監督的機構就必須受人信賴、於法有據。正因如此,IMF的首要之務,一是代表票數的加權比率必須大幅度重新調整,一是負責人應該由全球符合資格的候選名單中遴選而出。 二次大戰期間及戰爭結束後,以美國為首的世界曾經有個了不起的願景,希望透過各大機構制度化的合作關係,建立新的全球秩序。即使到了中國崛起的時代,這樣的願景並未與世局脫節。美國必須決定如何改革這個它一手催生的跨國機構,如此,美國也將影響到中國如何看待自己的新角色。 美國可以對多國策略鼎新革故,以適應新的時代;又或者,美國也可以棄之如敝屣,讓它為時代所埋葬。希望美國能做出明智的選擇。 Financial Times 創立於1884年,是全球最受尊敬的財經專業報紙,發行全球一百多國。 馬丁.沃夫(Martin Wolf) ● 《金融時報》首席經濟評論家。 ● 曾任世界銀行資深經濟學家;1999年開始擔任瑞士世界經濟論壇(WEF)院士迄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