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明基第一季財報公布,稅後虧損四十九億九千萬元,加總前一季共虧損一百一十億元,是明基成立二十二年來最難看的數字。 明基暨友達董事長李焜耀一出手,總是令人驚呼。十個月內,愛冒險的他如獵鷹般,接連吃下西門子手機與廣輝電子,卻也腹背受敵。 一方面必須解決「現在」明基的虧損,然同時得著手布局「未來」面臨的巨大挑戰:企業國際化帶來的管理幅度加大。 友達加明基員工數一夕暴增四○%。從四萬人最多增到五萬六千人,連距離台北三萬哩的東歐立陶宛、南美巴西如今都飄有BenQ旗幟。原本明基員工有三十個國籍,也跳增至七十個,宛若聯合國。組織管理的神經末梢瞬間萬縷千絲,難度倍增。 「體力沒有以前好了啦。」李焜耀笑著說。現在,他必須內求,與自己的心魔戰鬥。他說:「我得懂得分享權力,這是所有CEO最難的一件事。」 學會放下是他步入中年後,必修的學分。修成,企業必有新風景;反之,則企業格局受限。台大國企系教授李吉仁認為:「合併成功後,管理整合的高難度才正開始。」過去李焜耀是從班長一路當到總司令,全部一手包,任何會議他一律參加。「現在他比較會多聽。」明基視訊事業群總經理黃裕國表示。現在開經營會議,他會耐著性子聽解釋。「有捨才有得、不捨不得,你說不是嗎?」他說。甚至連合併西門子手機至今,他也不主動跳上火線。「合併後每月都虧好幾億,但KY(李焜耀英文名)都交給我們去處理。」負責談判的明基策略長雷輝說,換成三年前,這種事一定不會發生。 開始交棒:兩千億業績交給五個總經理 在李焜耀心裡,有一幅接班布局地圖,想在集團內複製百個、千個像他一樣的管理人才。「第二代的、第三代的接班都有在做。」他笑著說。 然而,學習放手需要時間。尤其是,如果下面的人還沒有做好準備,領導者分權的過程放太多就會是危機。李吉仁認為,管理學上企業成長到國際化,都會出現授權問題,領導者一旦放太多、太急,企業就會被自己打敗。 為了不被自己打敗,李焜耀開啟接班體系。 五個月前,友達對外宣布有史以來最大一次組織改組。在李焜耀下面多設了一個五人「管理決策會」,負責重大決定的擬定、討論;此外,引人注目的是新設兩個事業單位下的五個事業部總經理,平均年紀不到四十歲,加起來卻負責公司兩千億元業績。「他(KY)會擔心,五年後公司變更大了,有沒有人可以接手。」友達集團旗下達虹科技總經理林冠穎解釋。 「我當時是從小做到現在,可是現在以後要接我班的人,一開始就要變這麼大。不像我們以前是從兩輪騎到三輪、四輪的,他們一接就是一輛遊覽車這麼大,所以各種功能領域都要經歷才行。」他補充。 廣達集團董事長林百里有個「CEO五階段論」,分別是Engineer(工程師)、Executive(執行)、Earnable(獲利)、Expectation(預期)及Entertainment(娛樂)。「公司規模不同,經營管理的層次自然要不同。」林百里說。隨著組織成長,執行長從一開始的總工程師蛻變到最後的娛樂長,學習放權,這樣才能跟著公司成長。 然而拒絕插手的誘惑,李焜耀還在學。「等不及的事,還是會不放鬆的啦,自己跳下去。」他笑說。常常他看到有什麼事情不對,還是會忍不住「下手」。授權、棄權、無權,同樣的「放」,會產生不同的結果,這就是領導者的智慧與格局。 四月二十一日,李焜耀在台北明基總部接受《商業周刊》專訪,一方面談「放手」;另方面,也談及合併後對德國富裕社會帶來的學習,以及明基目前所面臨的困境。以下為專訪摘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成立早期公司沒有那麼複雜,現在大,做決策時的想法具體有何不同? 李焜耀答(以下簡稱答):當然,我現在籌碼更多,影響力更大,思考就要把自己放在比較高的天平上看問題,我做這樣的決定對全世界衝擊是什麼?台灣大家都把眼光放在島內,如果一直做ODM(設計委外代工)對產業的影響力很小。除非你很關鍵,對全世界有舉足輕重的影響,也可以是很大。像台積電在供應鏈的上下游很小,但占有全世界六、七成市占率,所以影響力很大。 面對虧損:合併後的價值不是一時看得出 問:相較友達與廣輝的合併,明基與西門子的合併難度更高? 答:的確不一樣,跨國合併的難度更高。友達就是著重產能的整合,但品牌合併不確定比較多。最大的挑戰是跨國的。管理德國的團隊我們都沒經驗,但我們有信心說服他們可認同我們,改變他們的經營。要求他們從亞洲的角度去看,去降低成本、更市場導向。過去西門子是技術導向,所以整個公司都在調整,都在做restructure(重建)。 問:明基去年第四季和現在第一季的虧損有超乎你的想像嗎? 答:其實我們本來就知道,一定會虧損。只是這虧損不可能一下就消下來,往下走的過程如何讓它變成平的,這是重點。現在正要往上來。 問:可以說最差的時間已經過了嗎? 答:對,已經過了。品牌不像製造業的挑戰單純,合併產能。品牌合併後,後勁的價值比較強,不是一時看得出來。 問:所以你覺得到目前都值得? 答:(停頓兩秒)值不值得不能用那麼短的時間去評價。隨著時間改變,我也不能說大話,大家之後再來看我們的功過會比較客觀。 問:那未來明基的結構有什麼不同?重整這公司要讓老外和你一樣用亞洲眼光看嗎? 答:德國組織文化跟我們不同,他們重分析、好講理,分析很清晰;但亞洲做事比較感性,道理比較不講清楚,所以經理人的角色就很重要。 問:那現在溝通的方面有改善很多嗎?他們瞭解亞洲人的眼光? 答:我們主管面臨的還是各國眼光。當然想法不相同。 問:能舉一個例子? 答:德國人認為合理的就是便宜的,但是亞洲覺得不夠低的就是貴。所以看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樣。他們覺得降一○%已經很合理了,但我們覺得不行啊!還要再降五%,很多這種差距。這就是一個富裕社會(德國)和新富社會(台灣)的不同。德國生活水平富裕已經上百年,我們才十來年。我們還保留刻苦勤儉的精神。我們總希望很多事情可以降低成本,但他們總覺得不需要。 問:如何達到妥協? 答:最後一定只能達到便宜的路(笑)。製造業的水平競爭力將來要靠亞洲力量。一定要因為未來的競爭者在亞洲,競爭者在亞洲生產。所以要把生產成本降低。我們必須學習富裕社會如何產製一個產品的總體價值。品質有很高的精密度、非常高的工藝與表面處理。而品牌則跟國家結合,Made in Germany(德國製)可以讓大家付貴的錢。 企業質變:學到富裕社會的思維模式 問:你如何學習富裕社會的思考模式? 答:例如剛說的合理就是便宜的價值,我就要去尊重,尊重才能瞭解。我現在去買東西,不一定要便宜的,但是合理性一定要。 問:現在大家會覺得明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品質? 答:是。台灣在手機產品的工藝層次、機構件的技術還不是最好,雖然最近的手機做得已經沒話說,但還是跟德國的工藝與機構件有差異,還要調。我承認過去我們有些東西沒做好,但導入西門子後,他的後續測試品質與檢測要求,這些我們都有學習。 問:明基合併西門子,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答:學什麼價值該保持,什麼價值該調整,合併最重要的就是在做這件事。整合就是在決定要留什麼。 問:那西門子進來有無讓你對品牌價值有改變? 答:他們在操作品牌上很厲害,對全球的知名度安排操作很強,真的比我們豐富很多。 問:那德國精神會被彰顯出來? 答:會。但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要讓這部門賣的東西檔次要更高,然後單價提高、產品的毛利提高。 問:現在ASP(平均單價)已經提高嗎? 答:是。要靠新產品推出組合往中、高檔走。最後再來調整低檔的競爭力。 問:品牌與製造思維如何區隔? 答:品牌不能用製造思維,在品牌擴大的同時要想到如何提高毛利,基本上我維持成本不要增加,只要毛利增加就可以。但每個國家不一樣,市場要大擴張不容易,要靠經銷夥伴建立、競爭對手也不同,所以很複雜。 問:公司製造很重視細節,但品牌也很重視細節嗎? 答:當然,在品牌製造中,細節非常重要。但細節要如何把它變成感性的訴求很重要,也很難。都是點點滴滴的細節。例如BenQ的圖案為何要紅的比較多,或者其他要用藍的顏色,用多藍都是學問。 問:你有說成立明基是你最大的冒險,而現在呢? 答:我覺得還好。當初做這個品牌是非常有限的,一是這品牌大家不知道,四個字到現在全世界大家都知道且沒有誤傳。品牌冒的險已經過了,已經站穩腳步。(編按:在亞洲與歐洲的主要城市品牌知名度已達八成) 問:那接下來的重心是什麼? 答:在搭配西門子的平台把手機部門改造,變成一個獲利的單位。現在就等明基西門子在谷底的攀升速度回來,回來的速度一快,整個局勢都會改觀。 問:所以現在第一步是要賺錢? 答:是,要回到賺錢的mode(模式)。 問:那最大的困難是什麼? 答:第一個是過去西門子太技術導向、產品跟不上時間,太慢。但他擁有的客戶關係是大的資產,在歐洲、拉丁美洲的聲望很高。 問:外界覺得兩個體質不很健全的公司併在一起,是很大的風險? 答:總是要有風險啊! 問:目前的獲利模式已經找到了嗎? 答:對。 問:那如果這個部分解決,下一個目標是什麼?退休嗎? 答:那沒什麼關係,反正就是一棒傳一棒。會接下去的,不用急啦!唉,其實該放的時候就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