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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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去了北京,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讓他講了、讓他罵了、讓他說了,老虎的屁股讓他摸了」。台灣去的媒體以台灣口味評論李敖的演講「不夠麻辣,粉絲失望」。可是李敖不是去舉辦簽唱會的,他不是去讓粉絲「爽一下」的。
本文截稿之日,李敖才講了北大、清華兩場,等到復旦講完,才是「李敖三部曲」完整的呈現,但是由前兩場已經可以體會出李敖的「居心叵測」。
就從「摸老虎的屁股」講起吧。這句話李敖是引述毛澤東「老虎屁股摸不得,這是很不對的」,他同時引述周恩來「人民大眾是有充分的思想自由的」。這是李敖的一貫手法,抬出中共的兩位祖師爺當「金鐘罩」,於是可以摸老虎的屁股而不被咬。
事實上,李敖向大陸的年輕一代示範了「如何摸老虎的屁股而不被咬」的高級技術。
中國最古老的哲學著作《易經》當中第十卦「履卦」就講了箇中道理:履虎尾,不咥人,亨。踩了老虎的尾巴而不被咬,才是「亨」。正常情況是「履虎尾,咥人,凶」(第三爻爻辭),因為「武人為于大君」,也就是李敖所說「搞革命搞不過坦克車」的意思。而如何才能不被咬呢?彖辭說「柔履剛也」,也就是李敖所說的「務實」——不要笨到去逼政府開槍,因為任何政府在面對那種情況時都是王八蛋,而王八蛋一定會開槍。當政府不是王八蛋時,政府就會為人民服務,一面要共產黨為人民服務,一面要共產黨「認真行憲」,這就是李敖在北京撒下的「病毒」了!
用台灣經驗印證一下:民進黨最初的主張不就是「回歸憲法」嗎?這些年下來,臨時條款廢除了、刑法一○○條廢除了、戒嚴解除了、黨禁報禁開放了,政權不就是因為這些才得以轉移的嗎?只要認真行憲,共產黨只有兩條路可選擇:改革或下台。而李敖語氣輕描淡寫的兩句:「只要大家認真,(憲法)就是真的」「這是我的國家,我要讓他自由」,事實上重逾千鈞——不夠麻辣,在台灣聽來甚至是老生常談、陳腔濫調,但是對中國大陸的青年知識分子講出此話,一旦深植人心,必將掀天揭地。而中共有一點尚未學會:言論是越禁越長的。封殺李敖的演講,只會讓沒聽到的人更好奇,結果是流傳愈廣,更會逐字推敲「是哪裡有問題?」於是病毒就廣為散布了!
至於李敖那句「盛世直追漢唐」,多有人認為「李敖拍共產黨的馬屁」,我倒不認為他是想要拍馬屁(李敖一貫吹捧自己,但從不拍別人馬屁)。可是這一句話卻少了知音—— 毛澤東不在了。
毛澤東有名的那闕〈沁園春‧雪〉後半段: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鵰。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毛澤東自詡文采風流超過歷代英主,可是他治下的中國卻完全稱不上盛世。如今則「香港也收回了,沒有人敢打中國了,有褲子可以穿了,」甚至十億人吃飽了、三億人發財了,稱得上盛世了—— 說個冷笑話:漢唐盛世肯定沒有電燈、電視、電腦。
這可能是李敖此行的「遺憾」之一。
李敖到了北大,可是胡適不在了、毛澤東也不在了。李敖字敖之、胡適字適之、毛澤東字潤之,如果「三之」能齊聚一堂,那將是何等盛事?如今講也講了,罵也罵了,老虎屁股也摸了,可是從北京回到台灣,仍然只能批評「三芝」,那份失落感只有李敖內心深處感受得到。
李敖說他已年過七十等不久了,敦促青年學生「要改得快一點」。李敖植入的那個病毒如果不被「掃毒程式」清乾淨,他或許還可活著看到,那時才真的夠格「三之」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