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模式」不堪用了嗎?很多不是歐洲人的人回答:「那是當然!」而且越來越多歐洲人也開始在一旁點起頭來。他們擔心傳說中那野蠻的盎格魯薩克遜自由主義將如燎原野火,徹底吞噬文明的歐洲經濟。還好,這種二分法畢竟是過於簡化了。 其實,歐洲現代經濟的誕生,過程緩慢磨人,而且不像美國有充滿熱情的新移民們(黑奴是個大例外)來分擔這些苦楚,歐洲陣痛期的苦難,主要落在多疑不安的農民身上。歷經種種災難,二次大戰之後,歐洲終於在個人努力與集體責任之間找到了平衡點。西歐各國有志一同,都致力於建構政府主導的社福體系,以全球平均水準來說,這樣的社福政策都可謂慷慨。不過,比利時經濟學者薩皮(Andr?Sapir)的研究發現,歐洲社福體系至少可以區分出四大模式。 四模式兩特色:高度就業保護或失業救助 「北歐模式」(丹麥、芬蘭、瑞典,外加荷蘭)投入最多公帑推動社會保護及全民福利措施。勞動市場的法規管制相對寬鬆,但有「主動靈活」的勞動市場政策,工會具一定的力量,使得整個體制能高度貼近薪資平等的理想。 「盎格魯薩克遜模式」(愛爾蘭及英國)提供相當充裕的社會救助,以為社會安全網的最後一道防線,現金補貼主要發放給青壯年人口。工會勢力不強,勞動市場的法規管制亦相對鬆散。 「萊茵模式」(奧地利、比利時、法國、德國、盧森堡)靠的是失業社會保險及退休金制度,就業保護大過北歐國家。工會也很強勢,又或享有團體交涉權,可沿用集體談判成果並受法律保障。 最後,「地中海模式」(希臘、義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的公共支出重點擺在老年退休制度上。繁瑣的法規制度保障了(也減少了)就業機會,為降低求職人數,提供有優渥的提前退休補助辦法。 這些區分要素不見得沒有模糊空間,然而其各成一類,卻是顯而易見。特別是歐洲國家常在兩種極端中做選擇,一邊是(地中海模式)高度的就業保護,一邊是(盎格魯薩克遜及北歐模式)高度的失業救助,萊茵模式介於兩個極端中間(見圖二)。而美國,就如一般所料,完全不落在這個圖譜裡(見圖二)。 國家公債比逾七成:萊茵及地中海模式亟需調整 那麼,為達成歐洲兩大基本目標:高度就業及消弭相對貧窮,這些不同的模式各自能有多精彩的表現? 以前一項目標來說,北歐及盎格魯薩克遜模式都有不錯的成績,萊茵及地中海模式相對遜色。再看後一項目標,萊茵及北歐模式都很有成效,但地中海及盎格魯薩克遜模式就差了點(見圖一)。薩皮教授有個頗堪玩味的論點:盎格魯薩克遜模式未能有效消弭貧窮,原因不在缺乏財政重分配,而是社會底層的教育水準過低。 北歐模式在就業及除貧兩方面都有收穫,地中海模式卻兩頭皆空;盎格魯薩克遜模式在促進就業上得分頗高,但消弭貧窮的效果欠佳,而萊茵模式則是恰恰相反。套句薩皮教授的說法:盎格魯薩克遜及北歐模式(至少就勞動市場而言)是有效率,而萊茵及北歐模式則夠公平。他同時表示,不具效率的模式可能也難以長久維繫,其中一項指標是萊茵及地中海國家的公共負債對國內生產毛額(GDP)之比率都比較高,分別達到七三%及八一%,而盎格魯薩克遜國家的比率僅有三六%,北歐也只有四九%。 萊茵及地中海國家十分重要:GDP占擴大後歐盟的三分之二、歐元區的九○%。因此結論是,它們必須朝北歐或盎格魯薩克遜模式靠攏,而廢除外顯的就業保護措施,將是這項變革的重點核心。經濟環境快速變遷之際,嚴格的就業保護措施尤其不合時宜,因為舊有工作及傳統做法都會慢慢變得過時。與其保護人民就業,不如致力提升人民的就業能力,同時輔以各項保險辦法,降低失業的短期衝擊。 三現況不利改革:但拒絕改變無異於政經自殺 不過問題是,這樣的建議能聽著做幾分?尤其是,北歐經驗成功歸成功,其他國家能跟著複製多少?若是有國家發現北歐路線在該國行不通,它們有多少能力改走盎格魯薩克遜路線?最後的問題是,如果歐盟能在這些變革中軋上一角,它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第一,北歐國家的成功當然無庸置疑,但是,這些(規模相對較小的)國家,人民教育程度普遍較佳,而且都以特別高的公共財源挹注社福體系,以丹麥、芬蘭和瑞典為例,這三個國家的公共支出對GDP之比率皆超過五○%。這樣的模式對德國或法國或許可行,可是若要套用在地中海國家上,這就不無疑問。 第二,萬一覺得北歐路線不好走,盎格魯薩克遜路線也不會輕鬆。萊茵和地中海社福模式(內含)的施政目標,就是保障就業機會及家庭男性戶長的收入所得。盎格魯薩克遜模式達不到這個目標,因為它本身就有更為嚴重的薪資不平等問題。 第三,歐盟大致與這些決策無關。社福國家的組織結構,乃至於勞動市場的法規制度,基本上仍屬於各國內政範疇。 從以上分析可知,歐洲是有一些運作得還不錯的經濟政策模式,而且由此產生了一些東西,與「野蠻的資本主義」非常不同。這在北歐模式尤其可以得到證明。 問題在於其他歐洲國家如果改採這些明顯是高明許多的模式,究竟能複製到什麼程度。舉例來說,義大利永遠不可能變成芬蘭或英國,可是有件事看來是擺明了的:一味拒絕改變,無異於經濟及政治自殺。對歐洲人來說,見賢思齊可能是門困難的功課,可是不這麼做,後果可能更難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