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自巴基斯坦,在戰亂中遷徙印度,背負著家族希望,赴美國求學,最後不僅光耀家族名聲,更扭轉印度的世紀地位。他,是印度軟體工業之父——柯理(Faqir Chand Kohli)。 二○○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印度總理在國慶日,頒發國民榮譽獎給柯理時說:「您讓我們驕傲;整個印度都向您致敬!」因為他,識字率僅六成的印度,成為全球第二大軟體出口國,僅次於美國;也因為他,印度成為全球軟體委外代工龍頭,近年來更引發美國抨擊印度工程師搶走飯碗。目前,印度在全球工作的軟體工程師逾二十萬名,這批軟體新貴的崛起,也是由柯理一手啟動的。 柯理之於印度的軟體產業,就有如李國鼎之於台灣科技業。更難能可貴的是,柯理來自民間部門,毫無政府資源。 六十年前的亂世裡,沒有人預想得到印度能有這種翻身的機會。 就在國民黨撤至台灣的前兩年,一九四七年時,英國讓印度脫離殖民地位,但將印度分為印度和巴基斯坦。這,引發大規模的回教、印度教家庭遷徙,數百萬人在遷徙中喪生,至今,兩國邊界仍有戰亂。 那時,柯理二十三歲,拿了國家設立的獎學金,在美國求學。一連數週,柯理和家人完全斷了音訊。再次接到家書時,柯理家族已經由巴基斯坦的當地仕紳,一夕間變成一貧如洗的印度外來人口。 「我的媽媽和大哥……,一些家人必須犧牲,他們……」,八十一歲的柯理,雙掌靠在緊抿的唇前,眼角泛起淚光,談起人生最大的磨難,久久不能言語。「爸爸中止大哥的學業,讓他去工作……,他們堅持我受最高的教育」,對於家人的犧牲、對於戰亂的家國,柯理有著強烈的回饋使命感。 傳播軟體種籽 造就二十萬名工程師 即使他已拿到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博士後學位,擁有IEEE(美國電子電機工程師學會)主席的崇高地位,並在美國有份高薪工作,但在印度聖雄甘地被暗殺後的第三年(一九五一年),他卻選擇返國加入當時印度第一大集團——塔塔集團(TATA),傳播軟體產業的種籽。 五十年前的印度,只是一片產業沙漠,政局紛亂,但柯理看到美國和日本在數位電腦發展的趨勢,「我知道印度的機會來了。」柯理說,印度沒趕上十八世紀的工業革命,但二十世紀的知識經濟,「只需要良好教育和清晰思考的能力,這正是印度可以做到的原因。」 一九六八年,當英特爾在美國矽谷成立時,在柯理的催生下,印度首家軟體公司——塔塔資訊(TCS)也誕生了。如今,英特爾穩居全球最大晶片製造廠商寶座;塔塔資訊也成為印度最大的軟體公司,更以火車頭效應,帶動印度軟體產業,為印度創造一百六十億美元的出口產值,占印度出口近二○%。 回看這一切,篳路藍縷,當時的印度政府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電腦、軟體產業,柯理必須和無效率、腐敗的官僚體系交涉,不斷向政府申請授權、進口新電腦。 即使他在全球科技界地位崇高,一通電話就能打到各頂尖科技學術機構、跨國企業熱線,動用國際級人脈和資源。但坐在印度,他想買進的電腦,卻必須透過層層官僚索賄、剝削和拖延,等二、三年才能到手。從申請到取得,柯理滿手都是市場上被淘汰的舊機種。 突破遍地荊棘,柯理帶領塔塔資訊的工程師團隊,在全球市場接案,證實印度人能獨力完成軟體設計。當時塔塔資訊建立的永久帳戶系統(PAN),成為全球金融體系的共通程式。同時,他利用印度社會對塔塔集團的名牌崇拜,不斷擴編塔塔資訊公司,大量向印度社會徵求理工人才、創造印度社會對工程師的需求。 他做到了。現在,塔塔資訊全球工程師超過四萬三千人,橫跨三十二國,預計今年營收可望突破二十億美元。美國電子電機工程師學會就分析,印度能夠有逾二十萬名軟體工程師在全球運作,一切榮耀都歸功於他。 減少印度文盲 餘生致力「功能閱讀」 從塔塔資訊執行長、副主席,退到幕後擔任顧問,八十一歲的柯理,現在念茲在茲的是他這輩子的第三份工作:降低印度的文盲率。 走進辦公室,柯理戴起眼鏡,從書牆抽出厚厚一疊自己親手打的報告,裡頭密密麻麻寫著如何降低印度文盲的提案。他認真的解釋著所謂的「功能閱讀」概念:印度省分多達二十八個,官方語言有十六種,但既然人能辨識圖像、色彩,只要將最常用的三百到五百字與印度字形做連結,文盲也能學會基本閱讀…… 這個辦公室,位於孟買著名的「皇后項鍊」海灘邊,不到八坪,卻伴隨柯理三十七年,也是印度經濟巨變的發源地。三十七年前,柯理於此,在印度惡土播下軟體種籽,如今已開花結果。現在,柯理也要於此,將知識的養分灌溉到印度的每一寸土地上,將印度變成一個黃金國度。海風徐徐,潮汐依舊,柯理眼神飄向遼闊的阿拉伯海說:「我希望某一天,印度可以很快脫貧。」他,彷彿又看到了五十年後的新世界。 若台印合作 八年後IT產值逾六兆 以下是柯理接受《商業周刊》的訪談摘要: 《商業周刊》問(以下簡稱問):您怎麼看未來印度軟體的前景? 柯理答(以下簡稱答):印度的軟體產業以三五%到四○%的年增長率成長,今年大約是一百六十億美元的產值,我預估,在十年內,我們可以達到一千億美元的規模,其中五成到六成是為外國企業代工。 但如果能夠和台灣合作,得到低成本的硬體,(掌拍桌面強調)印度就能夠發展境內的軟體市場,可以發展國內十億人口的市場。 這樣的話,二○一三年時,就會變成兩千億美元(約合新台幣六兆二千三百億元)的IT產值,一半來自軟體,另一半來自硬體。這是我的預測,而且到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間)了,所以沒有人能挑戰我。(笑)。 我的預測從來沒有落空過,我不認為這次會落空。我們(台灣和印度)有著遠大的未來,只要合作,這個未來很快就可以達到。 問:您多次造訪台灣,並認為,台、印合作效益,高於中、印合作,為什麼? 答:即使你看現在,大陸的硬體發展背後,都是台灣的人才、台灣的資金。中國雖然可以提供台商人才,他們的素質也許不比印度差,但是我們的英文能力是中國人沒有的。就像你們生產手機,也需要有人用英文寫操作手冊和程式。我們不只講英文,我們已經用英文思考大概一百多年了! 軟硬體優勢結合 整合人才、資金、技術與中西思考 你們有技術,但我們有思考的人才。印度向中國輸出人才有點難,因為他們人也多。所以最好的是你們的硬體和印度的軟體人才結合。 現在印度政府當做世界沒有台灣一樣,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我已經跟政府講了四年了,台、印雖然互設貿易辦事處,但不應該只有這種程度。政治、外交跟這有什麼相干呢?跟台灣合作,是在幫助印度!而且,現在我們是相互需要。台灣也需要我們跟大陸人才競爭啊。 問:大家都稱呼您為軟體之父,您怎麼看?您希望學子由您身上學到什麼? 答:第一個,絕對不要停止學習。如果你在畢業後就停止,那,就是你的生命終點了。第二,如果你參與的是科技競局,你必須不斷的教育自己。科技是不斷演進、快速變化的。 我不能……(笑),阻止他們怎麼稱呼我,但我不是什麼之父。也許,他們認為我為這個時代所做,不只是為了自己的公司貢獻,而且是為了這個產業和整個經濟。但我的熱忱和想法一直是:國家一定得做好,企業才能生存。 (停頓後補充)沒有,我只是幸運啦!(凝視掌心的生命線微嘆)這是個很長——很好的一生。